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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住在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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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7月,我受意大利图利奥·卡斯泰拉尼基金会(Fondazione Tullio Castellani)的邀请,来到安林(Bosco di Sant’ Andrea)驻留两周。

    安林位于意大利中部翁布里亚山区,中世纪小镇皮耶特拉伦加(Pietralunga)附近的一处山脊上,海拔约600米。这里群山环绕,道路蜿蜒起伏,有丰沛的植被覆盖。最近的一家邻居在东边另一座山脊上。

    安林的主体是一座大约12世纪建成的罗马式乡村教堂,名为圣安德烈堂(Sant’ Andrea)。教堂周围是广阔的林地和幽静的山间小径,沿着密林往山谷寻去,那里有我们每日享用的山泉。

    圣安德烈堂曾是这片聚落的中心,附近的人们会来这里做弥撒。据当地人说,上世纪七十年代这里仍是一所小学,附近的村民和牧民把孩子送来这里读书,有神父常驻主持工作。教堂外的墙垣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有一战时期这个村子里十一位战亡村民的名字,他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从姓氏看,其中四人来自同一个家庭。名字下面刻着“圣安德烈的人民,将他们光荣牺牲的儿女昭示后世”。

    六七十年代,随着意大利经济结构迅速变化,翁布里亚山区的年轻人口开始大量外流。地方落寂,农田重新变成森林。20世纪后半叶,伴随欧洲对印度思想、禅修、瑜伽等东方精神实践的兴趣增长,一些欧洲人开始在这里实践瑜伽、禅修、合气道、素食、冥想和静修。他们在山区里重新修缮并使用这些古老的教堂和隐修院。圣安德烈堂即是其中之一,它后来成为桑蒂·博尔尼(Santi Borgni)一家的居所,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三十七年,并于2000年在此创办了和平之家(Casa della Pace),一个讨论克里希那穆提思想,通过静默和对话来静修的地方。2025年,卡斯泰拉尼基金会的姜楷洛(Gian Carlo Calza)和莫妮卡·德玛黛(Monica Dematté)从桑蒂手中接手了这里,命名为安林,即圣安德烈的林地。

    在山下的公路,尤其是去往卡斯泰罗(Città di Castello)的路上,常常能遇见顶着烈日背负重装步行前往阿西西的朝圣者。13世纪的欧洲商业和城市经济逐渐发展,教会也积累了巨大的财富与权力。彼时的方济各却主张神圣贫穷(Holy Poverty),他放弃丰厚财富回归耶稣式的清贫。阿西西圣方济各大教堂里那组著名的《圣方济各生平》湿壁画即讲述了他一生的精神追求与神迹奇事。圣方济各主张融入自然,与动物共处。在他看来,太阳、月亮、风、火、土地、树木、动物和人都属于受造物,人和它们是兄弟姊妹关系,而不是去简单支配或占有它们。

    这样的清贫主张,与自然、动物共处的思想也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形成一种特殊的精神地理。数个世纪以来,这里有不少深藏山林的隐修院,人们在那里静默祈祷,简单劳动,极少占有物质,与森林相处,接待来访者。也有后来的现代静修到此实践:静默、觉察、减少物欲。有来自东方思想的实践:冥想、意识、自我教育。以及一些发展生态灵性的群体和个人。他们并不一定是在发展圣方济各的精神,也未必存在思想上的传承关系,却在生活形式上产生了惊人的相似性。他们在反复实践一些共同的生活方式:珍惜自然,与山林和动物为伴,过简朴生活,接待远道而来的人。包括现在的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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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林延续了和平之家的素食生活和瑜伽文化,注重天然有机的饮食和日用品,注重人与自然、动物的良好关系,提倡节俭和安静的生活。在一封写给驻留者的信上有这样一句话,“如果可以,请尽可能减少使用手机……我们珍视有意义的言语,尽量避免习惯性闲聊,这样对您的觉察有所帮助”。安林强调探索、参与和体验,强调人在这些实践中认识自己,实现自我教育。

    我住在圣安德烈堂南侧的石头房子里,这里过去大约是修士或神父居住的房间。室内有一间阁楼,房间简朴而温馨,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一张小书桌和一把椅子,屋内有卫生间和淋浴间。床旁的石墙上有一扇窗洞,每天早晨五点多,能清晰听见屋外活泼的鸟鸣声,以及雷雨天来自大自然的近在咫尺的舒展与咆哮。

    门前有布满枝叶的葡萄架,七月初的葡萄尚未完全熟透,但茂盛的枝叶和挂满的葡萄能为房舍营造一片极佳的纳凉区,我常在葡萄树下读书和洗衣服。

    这里几乎没有手机信号,这迫使我放下工作与外联,回到难得的独处状态。到山林小径里探路,在安林参与简单的日常劳作,在葡萄树下长时间的阅读,在风雷交加的夜晚学会平静入睡。在早晨太阳尚未毒辣之前跑一趟很远的山路,在古老的教堂里做一些简单的肢体练习或者冥想(那里固定放着一张瑜伽垫),或者到水池里降温解暑。总之,在这里你需要主动去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有时,只是在烈日下观看古老石墙上迅速移动的小型蜥蜴。

    安林有马努和朱莉娅看护,两位有着几十年攀岩经验的身体健壮的能手,他俩动手能力非常强,几乎能做任何事情。他们的日常工作繁多,修整房屋和设备,看护植物,清理泳池,给猫狗和驴喂食和洗澡。还有巡山,检查水源。除了大量日常劳动,他们几乎每天早晨也都有冥想和瑜伽操练。当然,在我驻留期间,他们需要投入不少精力做饭。

    在马努和朱莉娅因家事临时离开安林的四天,我独守山林,临时接管了马努的部分工作。清洁泳池,关注电路运行,给植物浇水,给那只神秘的缅因猫妮娜准备猫粮。那几日我尝试自己做饭(并不擅长),面对陌生的食材和调料,每次都会花很长时间去准备。后来找到了规律,早上燕麦片或面包,中午意大利面,晚上藜麦饭。炖了很多豆子:红豆、鹰嘴豆、干豆,然后洒上当地干奶酪。每次稀里糊涂做饭的时候,我都在反复思念安林的哲学:“这里的一切,都会在自我教育的视角中展开”。是的,生活本身重新成为一堂课。

    我喜欢和他们的爱犬布悠、鲁米、佐伊一起去林间散步和跑步。有一天,布悠和我一起在山里跑了20公里。中途遇见另一座山里人家养的大白熊犬乔丹诺,两只活泼热情的狗子陪我跑完全程,那是一次十分愉快的奔跑。那之后,布悠就成了我每日晨跑的最佳跑步搭子和配速员。它们仨也时刻守在我屋前,期待我随时可以带它们出去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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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步对我而言是一项体育运动,更是一种探索地形和空间尺度的重要方式。尤其每到一个新地方,通过跑步去探索周边环境成为我每天期待发生的事情。在这个过程中,建立身体与地方的关系,也建立每日生活的纪律。

    为避免高温,赶在清晨六点半之前出门非常重要(如果跑长距离还需要更早一点)。我会带上一壶甘甜的山泉水,从安林下到皮耶特拉伦加,在清晨寂静的中世纪巷子里独自穿行,看一眼8世纪的伦巴第堡垒。我也在山间看到其他闲置的乡村教堂或者废墟。甚至在山林里遇见八十年代的坠机现场,飞行员马尔科·坎塔里尼(Marco Cantarini)为避免失控的飞机撞向皮耶特拉伦加,他选择驾机撞向山林,他的墓碑和飞机残件矗立于此供人纪念。在另一座山脊上,我看到正在施工的巨型天燃气管道,那只是贯穿意大利境内数百公里亚得里亚天然气管道系统(Linea Adriatica)的一部分,这让原本十分安静的山林被机械轰鸣声打断,当地居民也不断写信,对这项工程表达反对。

    跑步让我很快熟悉哪里有原始和茂盛的植被,哪里有光秃的岩板路和泥泞土路。也有路过牧场、农田和葡萄园,一些隐秘的小屋。几乎每天早上,我都能遇见狍子和野兔。刚开始我总把远处快速掠过的狍子当成小鹿,后来问过当地人,再次遇见时才认出了它们。我常常跑到安林东面的山脊上回望安林。或者在奔跑中透过密林的缝隙,认出圣安德烈那座矗立了近十个世纪的钟塔。

    从山脊跑向山谷,又从山谷跑向另一座山脊,翁布里亚丘陵在奔跑中内化为我身体经验的一部分——地形通过反复的身体实践(或者说疲劳和节奏)进入身体。

    跑步之外,同样通过身体感官进入地方的方式是聆听。我用便携录音设备长时间聆听和采集安林的声音。有清晨鸟儿的喧闹声——从天蒙蒙亮几只鸟儿的鸣叫到整座山林的交响曲。还有上午九点后持续一整天的蝉鸣声——那声音非常响亮且富有节奏,我一度以为那是邻居家高压锅炖肉或熬粥的声音。对于常年生活在凉爽高原的我而言,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么浓烈的夏日声响了。也是在聆听中,我听见山谷里的狍子叫,像奇怪的狗吠声。

    林道、葡萄树下、教堂内部。清晨、晌午、傍晚或者深夜。晴天或雷雨天。我会长时间聆听这些来自安林不同空间和时间的声音,观察一个地方的昼夜节律。我尝试用声音去描述一幅安林的听觉地图,尽管并不完整。

    和跑步不同,聆听和采音要求我尽量保持身体不动,不要有任何动作,甚至屏住呼吸。这有点像隐修院或现代静修中心常常操练的那样:保持沉默,去聆听,去觉察。在这里,聆听本身就是一种实践,也可以说,田野录音是一种技术辅助的静默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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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步、聆听、阅读、写作、交谈、观察、散步、素食、日常劳动……

    随着驻留的深入,翁布里亚的地形、历史、精神传统以及生活方式都让我感到越加好奇。从中世纪圣方济各到延续数个世纪的基督教隐修,从神智学到克里希那穆提,从印度瑜伽到日本禅修,从现代静修到生态灵性,是什么让这些不同精神来源的实践群体不断来到这里并产生重叠?或者说,为什么是翁布里亚丘陵留住了这样一些远离中心和潮流,减少物欲,向内探寻的精神实践?姜楷洛说,安林这样的地方,他们找了十年。

    这里群山环绕,人烟寥落,交通闭塞,远离商业,常常没有网络信号,但正是这样的环境使其形成天然屏障,让人可以专注于另一种时间,一个没有被加速,也不需要追求更新迭代的时间。山里随处可见的中世纪遗存如同过去人们留下的路标,提醒人们,这条路径曾有人走过,这样的生活方式也已持续数百年。但这些不同精神实践的群体或个人并没有因为圣方济各或者共同的生态理念或者仅仅是长时间住在同一片区域而形成一个组织或网络,他们更像是分散的精神实践的聚落和岛屿,散落山居。

    和今天高度追求自我展示,生活被社交媒体推入信息流的景观化的生活不同,这里保持着一种低可见度、低传播性的生活实践。如果不是我知道安林在哪里,我几乎很难从密林的缝隙或者从另一座山脊上指认出来(当然也包括其他静修中心)。

    这里的生活不追求高效和方便,很多大大小小的物件都用了好几十年。来之前我在深圳转机,铺天盖地的广告都是关于人工智能和机器人,覆盖财务、创业、运输、城市管理、商业运营、家务甚至睡眠。我从一个被未来技术包围的城市来到一个曾经发明“未来主义”的意大利,却发现这个国家内部同时存在另一种几乎相反的时间经验。它不是未来主义所颂赞的速度、城市、机器、生产和未来畅想,而是山林、重复、季节、手工、身体、记忆、传统和当下。

    那些曾经来到这里不同历史时期的人,在面对城市、财富、权力、技术和现代生活时,反复做出了某些相似的选择,那就是“减少”。为什么一些完全不同的人,在这里反复选择一种“减少”的生活?圣方济各减少财产,隐修士减少社会关系,静修者减少言语,瑜伽和冥想减少刺激,素食减少某些消费,安林减少手机使用……来到这里驻留需要减少工作、社交媒体、外部联系。当我采音时必须尽可能减少身体活动,停止制造声音。

    这是一种主动选择,减少自己对物质、财产、权力和社会秩序的依赖。减少噪音、社交乃至欲望。拒绝让自己持续成为社会注意力系统中的一个对象,不必对这个世界的注意力机制做出回应,不参与持续生产声音的机制。而这一切,或许可以解释为一种选择退出景观社会的生命形式。一种主动的简朴,或者自愿的贫穷(voluntary poverty)。而“减少”是否正是一种跨越宗教、思想和时代的生活策略?

    然而安林也并非自绝于现代社会的田园乌托邦,这里也有洗碗机、冰箱、汽车、智能手机(虽然信号不好),也有国家级天然气管道像长城一样在山脊上蔓延并穿过这里。值得注意的是,这一项目与俄乌战争以后俄罗斯天然气输入减少,意大利能源安全需求上升有关,它是一个现代国家能源安全的基础设施。

    安林更像是在现代系统里面人为地划出的一个低速区,安林依然身处现代世界,它不是离开,而是暂时减少自己与现代世界的接触面积。好让这里的生活形成另一种时间:不更新,不加速,不扩张,只重复今天。

    对我而言,这两周的驻留尤其宝贵,特别是独守山林的那几日,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山里守庙的人。那其实是一个小小的实验,就是如何将生活作为一项实践进行操练。

    两周之后,我离开安林。两周并不足以让我理解翁布里亚,更不足以理解这里延续数百年的精神传统。但我开始怀疑,也许这些地方之所以不断吸引不同的人,并不是因为它们提供了某种确定的答案,而是因为它们允许人暂时停止回答。

    我离开以后回到信号覆盖良好的地方,重新进入工作和城市。安林没有消失,山泉、蝉鸣、狗和清晨六点的山路也没有改变。但我开始意识到,所谓“退出”并不意味着离开这个世界。它可能只是偶尔把自己从这个世界要求你不断回应的节奏里拿出来。

    而真正被我带走的问题是:当生活不再要求我不断更新、生产、回应和展示时,我会怎么度过一天?

    图/文:罗菲
    2026年8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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