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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延绵的幻象——有关唐志冈的近作

    唐志冈《丽江白沙牧场》,180x250cm,布面油画,2023

    画家唐志冈近几年的绘画和他前一个阶段以“儿童会议”为代表的创作主题相比发生了不小变化,如果说唐志冈上一个阶段通过“顽童”形象戏剧性地演绎了成人世界的荒诞与虚伪,这些内容通常也被当作世纪之交中国当代艺术叙事的一部分,一种普遍的自我消解意识和批判意识。那么现在,唐志冈创造的迷幻般的画面,正开启一种具有个人“编码方法”的绘画实验。在这个工作序列里,唐志冈着迷于制造迷惑性的视觉,着迷于构建画面的复杂性,着迷于异质风格之间的叠加与纠缠。唐志冈正从一个“讲故事的人”转变为画画的实验主义者,那个画中曾经四处嬉戏的“顽童”不再满足于严肃的“会议”,而是绘画本身。

    从画面内容和方法上看,唐志冈现阶段的绘画主要有两类,一类是在工作室创作的基于“绘画编码方法”基础研究的实验,比如《猫科3》、《关于提振的想象2》和《草地上的午餐》。这个序列里的作品看上去较为抽象和模块化,画面隐藏着似是而非的形象,形象和环境高度融合,几近于迷彩图案甚至色盲测试卡。整个画面由那些或密集或粗疏复杂的褶皱起伏构成,形如折叠后又重新展开的纸,又如连绵不断的丘陵或山脊。色彩是格外刺激的,由三种纯度极高但明度上呈现出黑白灰梯度差异的色彩条纹组成。这些元素透露出唐志冈当前绘画实验里的两种基本“编码语言”:色彩序列、褶皱序列。它们构成唐志冈用来开展实验的基础,它们足够简单,足以构成类似计算机里0和1那样的二进制世界,足以对现实世界进行重新编码,重新表述。这些色彩序列和褶皱序列便构成画家开展空间建模的经纬,它们彼此交错,编织入里,形成连绵起伏又令人眩晕的空间幻象,化作覆盖万物的皮肤,而这正在成为唐志冈的绘画语法。

    第二类是户外场景写生,目前这类作品数量众多,大多来自云南盈江地区和丽江地区。先写生,而后赋予画面虚构的色彩序列和褶皱序列。尽管不像第一类作品看上去那样抽象和模块化,但经过后期“编码处理”的写生同样带来足够强烈的眩晕感、异样感。实景写生和虚构图案,两种异质的风格叠加在一起,形成线性组合的工作逻辑,混合出半透明状的画面效果。这种效果与其说源于两种不同风格的叠加,不如说是面对同一现实两次不同目的的观测。第一次是对自然现实本身的观测——对景写生,对大部分画家来说这是自身携带的最容易上手的工具,现实的丰富性也启发着画家去发现、去编写更加复杂的“编码语言”和“建模手法”。第二次是对其“编码语言”和“建模手法”,即色彩序列、褶皱序列以及它们在转译现实世界过程中产生的适配性、延展性和表述能力的观测。这两次观测,前者依赖直觉,后者依赖知性,它们引导出来的画面相互重叠,形成文本和语法异质又叠加,拒斥又纠缠的视觉张力,这种张力在不同画面呈现出不同的强度。这样一种工作方法让观看变得不再直观,你将同时面对“直观世界”和“编码世界”。尽管如此,你仍然能识别出画家在现场与对象近在咫尺的距离感,画家作画时的状态甚至心情,你能识别出南方亚热带旺盛的植物,高原炙热的阳光,泡在温泉里欢乐的人,只是这一切变得如此迷人而诡异。

    有意思的是,唐志冈多年来一直热衷于现场写生,并在当下工作序列里保留了这个部分。除了前面提到的,通过写生在现实对照中去深化“个人绘画编码方法”的可能性,避免概念化倾向。似乎更重要的是,在走向虚构和进入现实之间画家保留了两者,并建立起看似无关却又很强的通道关联性。唐志冈并不是去模仿某种新媒体技术下的视觉经验,比如解码出现问题的录像画质,滤镜应用下的图像生成,尽管看上去这些画面效果也和某种新媒体观看经验相似,如同这些画面和现实场景也似曾相识一样。唐志冈似乎是在现实与虚构之间制造折叠、展开、转译、隐藏、变幻的工作,再沿着这些动作留下的痕迹进行强化,形成连续的眼花缭乱的视觉序列。
    这些画作看上去炫丽夺目,但也并非纯粹抽象形式,唐志冈似乎对潮流艺术下的新形式主义抱有某种警惕,即新形式主义可能会不可避免沦为空洞的形式正确。在剔除了经验、记忆、身份、地方这些在地生长出来的内容之后,剩下的只是空洞的潮流本身,“舶来的”当代艺术,从而彻底消解了主体性。唐志冈在艺术中保持着对地方感、身体经验甚至绘画本身所反映出来的具身性,来达成对空洞形式与主体缺失问题的抵御。

    唐志冈现阶段的绘画将实验聚焦在画面色彩序列、褶皱序列以及两者相互交织形成的空间幻象上,它们让画面变得似是而非,表里不一,暧昧又迷惑。这很大程度上延续着塞尚以来形式建构的现代主义路径,和塞尚不同的是,唐志冈不是要通过创造形状和色彩织体来抵达自然,而是要创造一种极具视觉迷惑性的外在结构,一种伪装性的皮肤,一种能自我繁衍、转译万物的“视觉编码”。作为绘画实验,唐志冈要抵达的终点尚且未知,但其路径已经提示了强烈的信号——虚构及其表现力。正如他在“儿童会议”那个主题里所做的一样,通过虚构来揭示荒诞与危机。现在,他通过虚构“编码语言”营造起来的幻象,揭示了绘画不过是一种把戏,一种古老的制造错觉的把戏。这里的把戏并非贬义,而是指它具有一种迷惑人的表演性,如同川剧的变脸戏法让人着迷。唐志冈也用“假把戏”来自嘲自己的绘画游戏,依然保持着自我消解的艺术家态度。

    那么,基于个人“编码语言”的绘画实验在唐志冈新一轮的创作中徐徐展开,这个阶段的工作再次激活了画家对绘画的理解,甚至野心。它也让我们看到,唐志冈骨子里的“顽童”精神依然清晰,绘画依然好玩。

    罗菲
    2023年5月17日,昆明

    延伸阅读:对话唐志冈——艺术的本质就是个把戏

  • 对话唐志冈:艺术的本质就是个把戏

    唐志冈《盈江凤凰之子》布面油画 200x250cm 2023

    时间:2023年4月3日 – 4月7日

    地点:昆明唐志冈工作

    一、手术后的幻觉

    罗菲:唐老师,你讲到手术的经历是哪年?

    唐志冈:2009年。

    罗菲:手术之后产生过一种比较迷离的状态。

    唐志冈: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第二次做手术,手术完以后被唤醒之前的经验,最近两天突然想起来,现在为什么对这样一种(画面)形式会有兴趣,我想可能意识深处是不是和手术后的经验,或者残留记忆、潜在记忆有关系。

    当时在昆医附二院做一个手术,麻药以后人就没有知觉了。开始有知觉是进入到另外一个世界,一个跟现实不一样的几何世界。没有现实那么复杂的内容,只有黑白两块颜色,白色是天,黑色是地,然后是一些像马赛克一样的几何形组成的东西。通过意识,可以让那个世界产生你想要的任何内容。那些几何马赛克会根据你的意识马上形成一个杯子、一把椅子,但马上又还原成一个完全的平面。这样一个世界,持续相当长时间。这期间你感到温暖也没有疼痛,但你知道你是生病了,你有这个意识,你就是不想醒过来。

    这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你,醒醒!你很不情愿地醒了,从那个世界中退了出来。你的耳朵里立刻出现的是护士们洗杯碗瓢勺叮铃咣啷的声音,还有各种说长道短的议论。等了很长时间,然后你就被推出手术室。从医院的手术室到病房有一段很长的路,要通过医院的院子。人躺在床上,脸是朝天的,看见那些建筑和树叶之间,把天空分割成了各种复杂的几何形状。慢慢你就进入了一个房子、一个楼道、一道门,人一点都动不了,就是这样一个经历,我一直在这样一种美好的回忆中。以后又连连续续做几次手术,但再也没有出现过像这一次那样的情况。那个感觉特别美好,它让你没有疼痛,特别温暖,特别舒服,你甚至想再来一次,这种感觉特别幸福,就是一种死亡感,但是非常迷人、单纯、平静、有序。不需要你说话,你只用大脑的意念支配这个世界。

    二、盈江写生

    罗菲:最近在盈江创作的作品还蛮多的,讲一讲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地方?

    唐志冈:到盈江去写生,跟盈江德宏州美术馆的邀请有关。油画家最怕到植物王国,西双版纳、德宏、盈江这个区域,你很难分清楚前后的色彩关系。我七八年前去画过一次,发誓不再去第二次了,因为用传统办法,你是没办法画好那个地方的,很复杂。但是这次带着我现在探讨的一些问题和方法,刚好植物的密度、特征和我要的东西吻合了。但这也是在他们组织写生活动以后偶然发现的,如果让我自己选择,我有可能跑到大理去,也有可能跑到金沙江去,未必会选择这个地方。结果误打误撞,用我的方法刚好可以得到很好的解决,效果很好,很有推进,发现了一些方法,那么就去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罗菲:去年底刚好是疫情管控三年后突然放开,昆明的朋友们普遍感染新冠,你在那边待着是什么样的一个情况?

    唐志冈:开始去的时候没放开,当时写生的画作让上海红桥画廊的窦看见了,窦说唐老师这批画很有意思,盈江是个什么地方?我说很好,我还想再去,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我们再去一次,他说好,那么就定了。当时如果疫情不放开,其实我们是很安全的,各种核酸检查,各种防护。恰恰放开了,它是一个温泉酒店,什么人都可能有。昆明疫情爆发的时候,我们还庆幸说终于逃出了重灾区,我一直庆幸,还想叫家人也跟我一起去泡温泉。结果很快,昆明的疫情高峰刚刚一过,酒店工作人员基本上全都中招了,所以你逃无所逃,难免就阳了。阳了以后问题还多了,你在昆明还有药可救,那边无药可救。那个地方本来医疗条件就差,连个体温表你都买不到。在那个情况下,我还是坚持着,要把四五张画都完成掉,可是刚画完第二张,就发烧了。在发烧的状况下,把第二张画完成以后才躺倒,慢慢就开始收拾,往昆明走。一路发烧咳嗽都很严重,回到昆明血氧连90都不到,还好抢救及时,要不然如果云南有一个因为新冠挂掉的艺术家,估计就是我了,那一次很严重。

    罗菲:熬过三年疫情再看你现在这种画面,感觉确实很魔幻。

    唐志冈: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劫后余生。

    三、到现象中去

    罗菲:我注意到你最近二十年几个阶段的推进,其实都跟写生有关。在你的创作脉络里,它又好像是个独立的板块,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你如此热衷于画写生。你会去风景里解决你在绘画创作上面临的一些问题,是这样子吗?

    唐志冈:这部分谈起来可能难度比较大,事实上写生成了我的素材,另一种情况是绘画因为写生发生了变化,不是写生来帮助绘画,是绘画跟着写生走。一开始写生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教学的原因,在写生过程中启发了绘画语言和色彩的可能性。早期写生可能是一个素材或是一个配角,今天有可能写生变成一个话题、一个主角。包括这次到盈江写生,今天在画面上解决不了的问题,到现实中去找对应,找一种可能性。在盈江那些写生之前,这个方向的探索已经做过差不多一年的准备,你也看到中途有些问题是真解决不了,越弄越概念化,也枯燥。到现实中去找,通过写生,可能会得到第一手,更原创的一种可能性。

    罗菲:现在你的绘画并不直接再现一个风景,色彩系统迥异于客观现实。你说写生却能帮助你推进绘画,这怎么理解?

    唐志冈:我们天天在房间里看窗外这个树的时候,它就不是一棵树了,只是一局部,是一个黑白肌理上的秩序,一种关系,你不到现实中去看,是很难从概念的角度去呈现这种丰富性,所以要到现象中去总结和提纯。

    罗菲:按塞尚的观念,艺术是和自然平行的一种和谐,艺术家要在艺术中去创造这种和谐和丰富性。

    唐志冈:对,我希望绘画本身、色彩本身、结构本身,让它自己去繁衍,自己去增长。你凭空想象编造的时候它是枯竭的,它是会简单化的,陷入重复。如果你把它放到自然中,让色彩、黑白、结构它们自己去说话,自己去重复,去繁衍,超越你自己主观世界的认知,那里有一种你自己编造不出来的东西。

    罗菲:可能观众看到你现在的作品,和传统绘画相比,会觉得这是有关图像的观念绘画。

    唐志冈:但这个观念又跟现实有关联。艺术的根本是什么,绘画的根本性的东西在哪?我要想做的,所要讨论的,要到自然世界、真实世界中去找,所以不愿意放弃写生。

    我要说的是楼梯原理,这种折叠关系。如果你光想折叠的时候,它是简单的,但是你把一切事物都放进去的时候,它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世界。你通过这样的实践,发现一切都是建构的。这个世界是建构出来的,我们是在这样一个文本上工作。最后这个画面会是一个你很熟悉,但又很陌生的东西,这个东西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罗菲:你讲的那种楼梯转折的形式是偶然发现的吗?

    唐志冈:疫情期间,不能去工作室,在家里画画,看到的风景都是人造物,人造景观。在房子里靠楼梯才能到达不同的空间,局部与折叠让人丧失了整体的感觉。在这样的环境里熬了三年,我常常想,艺术的问题根本上还是个语言和形式的问题,因此要回到根本的问题上去,所谓视觉、黑白、逻辑、秩序。我的认识是,空间要靠线条来塑造,线条决定空间,各种复杂的形,它都可以还原成一个有褶皱的表达,这是一个觉悟,在折叠的变化上来讨论空间问题。空间问题历来是画家面对的一个根本问题。

    你看塞尚的画,到了一个几何关系、立体关系的时候就停住了,他认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一种几何关系。他通过一种几何来解决掉明暗光影的问题,不光是轮廓意义上的,也是结构意义上的。什么东西最重要,是几何体的认知。在这个基础上还有什么延续的可能性,延续到画面的深部中去,到树的密度里面去,到那些石头的深部去,到山的缝缝里面,到山的背后去,可能我更关心这个问题。

    罗菲:也包括条纹状的形式?

    唐志冈:我对物件的编织形式有偏爱,可能来自多年来对病号服的视觉经验。其实多年前在元谋的写生画中已经出现条纹特征,比如金沙江元谋一带的写生,水的波纹、天空的变化处理等等。

    罗菲:这似乎回到了现代主义的一个诉求上,绘画通过形式媒介风格的探索成为一个独立王国,而不是依赖于叙事,这应该是你现阶段作品区别于“儿童会议”那个阶段很根本的东西,前面那个阶段绘画风格没有那么激进。

    唐志冈:在今天这个情况下,已经不在那个文化语境中,你还能做什么?因为写生的原因,我要回到本体问题上去,要有一个结论,你画这个东西是为什么?画它的意义何在?只是重复塞尚吗?从塞尚到蒙德里安到马列维奇,我不讨论马列维奇,我要在马列维奇前面或在它的源头上来讨论这个问题。不同时代,不同的语境,讨论同样的同题,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四、工作方法

    罗菲:你现在的画面非常迷惑人,人物和场景都被混在一起,像迷彩、色盲测试图,或是一个巨大的投影投在整个环境里,主体和环境相互交织在一起。你画这个系列的时候,你的工作方法是怎样的?我看还是有一些基本的形,但是你的整个色彩又没有完全跟着形走,像纹路状的东西覆盖在所有事物上,这让人产生迷惑与迷幻的印象。

    唐志冈:纹路可能就是核心,除了色彩以外的结构,这个结构是一个预设的东西。之所以产生这样的效果,不是我一开始知道的。这样的工作方法实际上分两个阶段,一开始就要建立纹路,这个纹路它就是密钥。我们上次谈到塞尚,塞尚是对客观现实世界的一个证明,讨论真实性问题,什么才是最真实和根本的?我跟他讨论的不同,我出发的时候就预设了一个虚假的现实,只不过是到现象世界里去证明你的预想,这种预想的可行性。我一开始就没有把现象世界当成一个真实的东西来看,不讨论也不回答真实性问题,其实就是用一个虚假的问题来证明真实性。真实的另外一面是虚假,讨论真实是一个路径,讨论虚假也是个路径,只是入口不同,我从另外一个方向进去,看看结果是什么,我在做这样一些实验。

    罗菲:用一种虚假的东西来套真实,你又同时很强调写生,而且你是在写生的现场去套,那么这是否会存在一种矛盾或者是不可调和的东西?

    唐志冈:在盈江写生找到一种方法,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还是按照真实世界,你肉眼看到的基本样态去画,这个工作你不走进去,等这个阶段完了以后,放上一天或者是两天,差不多快要干的时候,你再用你的方法做一遍。分两个阶段,一个是写生阶段,一个是制作阶段。

    罗菲:这就很有意思了,首先跟印象派的写生传统不一样了,我们通常理解的写生很强调及时性,注重对现象的捕捉,当场要完成,而且通常时间还很短,你实际上先进去又出来,然后过段时间你又重新进去。

    唐志冈:对,要让那种感性的、偶然的东西,用理性过一遍,用理性的办法来解决细节问题,工作方法是这样。

    罗菲:一般一张画要画多长时间?

    唐志冈:一般当天肯定是完成不了,要一两天,甚至三四天,要分多次进入,它有一个写生状态,然后是一个制作状态。我不是在一气呵成的状态上完成,我分两个阶段,两种态度。在第一阶段完成后就跟那个对象没关系了,你可以把它搬到任何地方去继续画,用这个办法重新过一遍就变成另外一个东西。在两者之间建立一个新的可能,它既不是写生的也不是制作的。

    罗菲:前面说到马列维奇,他认为一张绘画其实可以脱离对象或者脱离外部世界而独立存在。你现在这个阶段就进入到一种具象和抽象之间的一种状态,好像是一个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之间的恍惚状态。

    唐志冈:对,某种意义上更接近德·库宁的工作方式,比如他画面里能看到一些人体,他先有一个人体,他在人体一些细节上去抽象,我后来研究他们的时候,发现某些地方是共通的。

    罗菲:现在的色彩像一种印记在对象身上附体,观看的人需要用大脑去剥离现实形象和色彩图案,哪个部分来自真实世界,哪个部分来自虚构。

    唐志冈:就是那种印记感,在物质表面的一种呈现。可以理解是投射的光,光的印记跟着形状走。如果只在画室里推进,很可能会概念化,但我有写生这样一个传统和热情,那么放到自然世界中,可能性也会比你在画室里面多得多。

    罗菲:目前的这种绘画方式,让画面产生一种半透明的效果,好像幻觉和现实重叠在了一起。

    唐志冈:首先很重要的是工作方法,工作方法决定了绘画的不同,并不是人与人的不同,其实是方法决定的。我第一阶段就是瞬间的观看,像传统的观看那样。传统的绘画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就是余光,画张三看李四,不是去盯在那看。我在教学中一直有一个把握颜色的秘诀,或者是一个传统,我们不要去老看一个颜色,你认为它是绿的它就会越绿,你认为它黄的它就会越黄。色彩讲究一个倾向问题,它的倾向是什么?相互关系是教学中很重要的一个密钥或者内涵,培养学生对色彩的掌握,或对空间中的色彩认识的一个方法,就是要培养学生,让他们不要盯着一个颜色看,而是要用余光去判断张三应该是个什么颜色,而李四又跟张三不同,这是色彩很重要的一个东西。

    我在写生现场的时候,把写生和制作这两套东西分开,看张三的时候,用余光关注李四的这个事情,把它理性的分开。第一眼看到的是客观现实,第二阶段让它不在一个时间里完成。前面一个部分强调感性,后面一个部分强调理性,分成两个阶段完成。第二个阶段我用理性再梳理一遍,确认一遍感性,这样产生一种不同的效果,只是在野外同时这样做,很辛苦。

    罗菲:它刚好让整个画面具有一种似是而非的状态。

    唐志冈:我们面对客观事物画了一辈子,到了晚年的时候,走另外一条路,看看理性能不能替代经验,让经验的东西更可靠。

    罗菲:我注意到这些画作也有几个不同色系的区分,比如蓝绿色搭配,或者紫红色和绿色搭配。因为你不再依附于客观自然,那你的色彩是如何去确定它的?

    唐志冈:这是一个好问题,这也是一个很中心很重要的内容。虽然没有完全客观的表达现实,但是现实的总体色彩,冷暖倾向或者哪种颜色多,哪种颜色少,每个地域它是不一样的。比如你去北方或者南方或者西双版纳,绿颜色肯定会多,或者它的绿肯定是和北方的绿是有不同的,有的地方橄榄绿很多,有的地方翠绿、嫩绿很多,这些东西总体上会有一个倾向。但根本上画面只会有三个颜色,一个深色、一个浅色、一个中间色,就是黑白灰。黑白灰是一个基础,只要是符合黑白灰原则的颜色都可能有出现机会,不光是你所看到的几个绿或者这几个黄。我觉得色彩里面红、黄、蓝这样的三元色能够产生无穷无尽的变化和可能性。所以到最后,从塞尚这条线路会发展出蒙德里安、马列维奇这样的艺术家,走到最后就是后人要对前人总结成果,再纯粹再提炼的工作。

    五、特别魔幻

    罗菲:如果说你之前的“儿童会议”系列,更多依赖文化处境、社会学层面的解读,那么到了这个阶段,好像你的绘画更依赖于观看。

    唐志冈:有个更根本的问题,就是虚假性,示假求真,这可能是它们之间的内在关系。“儿童会议”的那一部分作品,不管语言方法是什么样,透露出来的可能就是个骗局。以前内容上它是虚假的、荒谬的,但形式上是真实的。今天画面内容依然是虚假的,语言形式和背后的那个东西也同样是真实的。它们都有一种迷惑性,或是装扮或是蛊惑或是煽动。对这个东西我可能会比其他东西更有兴趣,比如你们四川的“变脸”,我觉得很有魅力,我特别有兴趣。

    我童年时候看劳改农场的犯人演戏,他们有文艺生活,可能是解放前地主家或者是民国时候遗留下来的一些戏装,都到了犯人的劳改营里面。他们收集这种东西,才子佳人帝王将相,不管是滇剧京剧什么服装都有。这些犯人突然有一天晚上要演出了,战士军人家属全部去看,五颜六色的,你会觉得犯人变了,变成一些妖魔鬼怪。比如梁山伯祝英台穿的衣服,犯人突然穿上,你就觉得都是些小妖怪,而且很强的灯光在舞台上,特别魔幻!而这样一种印象,你觉得它是超现实的,特别美好,特别迷惑。过了很多年,上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突然那些服装不在犯人身上了,在你身边叔叔阿姨身上了。你也不再叫他们叔叔阿姨了,厂长书记这些人穿这些东西。他们穿着这个东西在街上扫大街,或者是到县城去游街,我感觉特别超现实。这种东西可能从童年开始就有这种剥离感,和现实完全没有关系,在现实中发生这种魔幻的视觉经验。这可能和后来的“儿童会议”有某种内在的趣味联系。

    罗菲:你童年时候劳改农场的记忆很有画面感,更魔幻的画面场景还有吗?

    唐志冈:有啊!比如农场里有很多水牛,没有劳动的时候它们就睡在巨大的人造的水塘里面,水塘周围是厚厚的一大片金黄色的稻草。中午的时候犯人在午休,牛场上也没有人,牛都扎堆泡水里。个别发情交配的牛在岸上晒着太阳,大片的麻雀密密麻麻地落在干草垛上,那个场景真是太震撼了!有一个小杂种,母牛刚刚交配完,还没有力气,懒洋洋的在粗笨的木头围栏边晒着太阳。母牛生殖器很大,他居然把自己的一整只手伸进去,一直到手肘关节处,一把把向外掏公牛的精液,然后抹在木头围栏上,栏杆上、草垛上。在逆光下就像蜂蜜一样黏黏糊糊的,一缕一缕的向下流淌,晶莹剔透。那牛依然很慵懒,很舒服,很顺从,一动都不动……

    罗菲:这个画面也太神奇了,一边听你讲述,一边看你身后的画作,似乎一下就明白了画面为什么有那样的魔力。

    六、持久的控制

    罗菲:你现在这个画面非常非常刺激,看画时间长了眼睛都会花掉,你在作画的时候眼睛会花吗,你是如何克服的?

    唐志冈:时间长了也就适应了,第一眼看上去是会觉得花,有个适应过程。对于旁观者,他们特别容易感到视网膜疲劳。你看“变脸”的时候总想仔细看,但是他没有给你机会,你还没看清楚,他就变了。我想把这种你想要看,但实际很困难的状态表达出来,这是特别有意思的事情,你要辨别,而且里面也确实有细节。为什么要去写生,就是要去找一个更复杂的东西,去让它有。你想不出来的时候,就要到现实中去找,找一种可能性、细节。但是在处理细节的时候会有你说的那种情况,眼睛花。所以现在我看传统的绘画,看一般的写实性绘画,我就特别觉得单调,没有内容,觉得那就是个草图,很乏味,平板一块!

    罗菲:对,你现在这个画面不只是有那种镭射光线的感觉,而且还有音响感,轰隆轰隆的那种音响感。

    唐志冈:它有很多可能性,这是我现在津津乐道,陶醉其中的一个原因吧。

    罗菲:现在成了老顽童。

    唐志冈:人老了退休了,你觉得很孤独,很安静,但是你进入到这个里面就眼花缭乱,你还要把那里面的乱给弄清楚,理清楚就要进去,你得有办法进去,你要有一个逻辑,有秩序的进到细节当中,去归纳。

    罗菲:现在这个画面很魔幻也很暧昧。

    唐志冈:暧昧很好,没有大起大阖,没有该有的距离,没有传统的画面关系。为了要自洽,要在一种特殊的关系中,制造那种包浆感,那种黏黏糊糊的东西,要通过制作的办法去控制,而不是被感觉左右。要用一种办法去持久的控制那种灵光一现的东西,我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

    罗菲:刚才说到艺术家理性控制的能力,那么我问你一个比较抽象比较泛的问题,你觉得一个优秀的艺术家最核心的能力应该是什么?

    唐志冈:这个问题有各种各样的解法,不同阶段不同状态会有不同的回答。比如艺术家处理空间的能力,深入的能力或者对画面的整体把握能力等。我想很多艺术家穷其一生都在琢磨这些事儿,怎么深入下去。我认为一个好的艺术家处理和归纳细节的能力很重要。但是如果在另一个阶段回答这个问题,我觉得可能又会有所不同吧。

    七、成为实验主义者

    罗菲:这里也提到你这个阶段工作的一个重大转向,之前讲故事或者是再现某种经验,比如“开会”,大家看到那个画面会心一笑,因为大家有过那种文化经验。而现在讨论的似乎是一个绘画内部的问题,观看经验被扰乱的问题,你让自己变成了一个实验主义者,把绘画当做一个实验在推进,现在每走一步都要去确认它这样是否合适,是否可以继续再往这个方向推进。

    唐志冈:你说的这个很准确,今天的绘画就不是靠经验积累了,这是要有一种实验性,而且前面没有参照,没有现成版本。它不像过去的写生或者绘画是有参照的,无非是你熟练的技术或者个体的综合修养。今天这样的情况只能是看看有没有可能从其他路径做一些探索,不知道会走到什么地方。

    罗菲:以前比较多的是挪用图像,比如样板戏的图像、会议的图像、儿童的图像,现在是对图像制作本身开展实验。

    唐志冈:对,以前那些图像是用于叙事,或者有关社会的内容。现在是做一些纯视觉、纯绘画的一些探索。

    八、中国身份

    罗菲:其实在90年代中后期2000年初,你之前的那部分工作,实际上经常被纳入到“中国身份”的话题里面去讨论,那个时期的中国当代艺术被描述为一种整体面貌和策略进入国际舞台。你今天怎么看那个时期中国艺术家的那种处境以及“中国身份”问题?

    唐志冈:我一直以为中国当代艺术最生动或者最有价值的阶段是“后89”、90年代这一段,也就是你说的“中国身份”这一个阶段的艺术是最有价值的。因为文化上的原因,不去讨论语言、方法、形式问题,就文化和艺术家身份讨论。这个阶段的东西最有识别度,最有国际意义的时期。

    罗菲:那个时期“中国身份”成为一种身份政治,就好像女性艺术、少数族裔艺术一样,它是一种身份,重要的不完全是这个人用的方法或者他的实验,而是他有没有把他的身份意识凸显出来。

    唐志冈:不同于八五时期的艺术,这个时期的艺术之所以为全球关注,就是因为它有这样的一种特征,鲜明、纯粹,有中国经验和中国特点。

    罗菲:但今天这种身份已经显得不重要了。

    唐志冈:对,那样的东西在那样的语境下才重要,今天这个时代身份慢慢淡出历史舞台了。今天反过来大家可能更关注语言形式、人工智能、绘画本身的问题。

    罗菲:那个时候“中国身份”也带来了市场的成功。回到个人,你作为画家,跟市场的关系其实是紧密的,也获得很不错的成绩。你怎么看艺术家跟市场的关系?对今天的年轻人而言,你有什么样的建议?

    唐志冈:市场肯定对艺术家的成功,艺术品的传世,有决定性的作用,这是毋庸置疑的。但艺术家的创作如果只是去满足市场,那么作品是永远不可能进入市场的,这个事情非常难办。艺术家的创作应该是在市场之外一个有目标、有针对、纯粹艺术家个人的实验或创作。热情,是艺术创作的根本。市场不应该是唯一的动因,这一定要跟年轻人理清楚。但作品如果没有市场,就和美术的历史不太可能有关系了,因为市场促进了美术史的发展,也促进作品能够传世。我们今天看到的所有大师,其实都是因为市场,没有收藏的话,这样的作品基本上不能流传下来。艺术创造和市场这两者之间是不太容易调和好,但又是密不可分的。

    当然,我前一阶段的作品有了市场,我认为是一个偶然,艺术家被市场认可是偶然的、幸运的。艺术家的创作因为内心的需要而产生,市场认同是一个幸运和偶然的事情。

    九、假把戏

    罗菲:很多人觉得画画与生俱来就是要再现真实。

    唐志冈:这是一个传统的说法,但是建构就不是了。西方从宗教到数学、哲学,它其实就是一个建构的关系,所以完全绝对的真实是没有的,人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还是采取建构的态度比较好。跳出这个现象世界,建构出一个相互的逻辑关系,上下文的秩序,艺术上建立起这样的东西比还原一个东西意义更大。我要的不是一个还原肉眼所见现象世界的真实,我要的是一个画面的自洽,画面内部自身的构成关系。

    罗菲:也就是说你现在的作品,我们说它像“变色龙”也好,“变脸”也好,是因为它会让人去好奇表皮底下到底是什么,它会让人觉得这好像是一种“把戏”。

    唐志冈:我觉得“把戏”说得很好。从某种意义上,艺术的本质就是个“把戏”。

    罗菲:从美术史的角度来讲,艺术家一直尝试通过技术在平面上去还原复杂的客观世界,文艺复兴以来一直是这样的一个路径,绘画只是提供了一种错觉,也就是我们说的把戏。摄影术发明之后,绘画和摄影相比,还原现实的能力相对就弱了,这时绘画走向一个机器所不能提供的方向,比如表现,它强化了艺术家作为观察者、表达者的意志。从这个角度讲,你现在的作品底色来自一种表现主义的力量和魅力,是不是可以这样去理解这个阶段的工作。

    唐志冈:哈尔斯、伦勃朗那代人在透镜的帮助下能够把所看到的瞬间表现出来,人已经有能力这样去画了。但照相机的成像相对人眼要快很多,多少秒的观看跟多少分钟的观看,甚至多少小时的观看是不一样的。时间越长,看到的东西就越多,越细,越远,人内在介入的可能性就越大。肉眼的观看远远慢于照相机的观看,人无力在那样一种瞬间去同照相技术相比。把这种瞬间捕捉的能力,让给照相机,人要发挥自己慢观看的能力。时间越长,可能性就越大。

    罗菲:我们说艺术是个“把戏”,甚至“假把戏”,一种非常本土、非常口语、非常不屑的对艺术制造错觉的描述。

    唐志冈:这也合乎我的人生观和生活态度,像我这样军人世家出身的人,我父亲周围的同事看我的前期作品,不说反动,至少也要说是不严肃。对待艺术的问题,确实前期作品中,是用不严肃的方式和人生态度来讨论社会问题。“假把戏”里面有一种道学思想。中国传统的道学观,以小博大,以偏求正,以假释真。

    罗菲:这也可以理解为面对自然风景时的一种道德判断。

    唐:为什么示假,其实也是个道德、立场问题,面对有问题的人造物、人造景观时的一种文化立场,通过突出假来召唤真,也是内心对真实的需求。

    罗菲:“儿童会议”或“中国童话”也好,你的艺术都是在消解一些沉重而荒诞的问题,人们看了之后莞尔一笑,那种严肃的问题被巧妙的揭露。“假把戏”其实就是一种揭露,一种价值判断。

    唐志冈:从古至今,艺术本质不过把戏而已。所不同之处在于时代,不同时代有不同面貌的把戏,关键是其背后的东西。

    罗菲:这种价值判断又带着一种不屑和玩笑的语气,就是说大家都看穿它了,不需要装神弄鬼,不需要过于严肃紧张的去讨论艺术问题,因为艺术就是个幻觉,艺术也是被建构起来的。但实际上是要我们在战略上重视它,战术上藐视它,这可能是今天面对艺术的一个态度,让艺术看上去很容易。

    唐志冈:装神弄鬼只是巫师在圣堂前的表演,是对未知世界的一种假定性的手舞足蹈。对今天的当代艺术而言,要有一个批判态度。我们今天的当代艺术越来越神秘化、理论化、文学化、哲学化,需要一个反叛的态度。

    罗菲:你的意思是艺术需要一种直接的来自感观的震撼吗?

    唐志冈:肯定是的,一目了然极为重要!

  • 顽童——有关唐志冈的绘画1998—2012

    唐志冈,永远不长大:歌声嘹亮,布面油画,2010 ,150x180cm

    一、儿童开会

    1998年,唐志冈在当时云南的《山茶》杂志上发表“大人开会”[1],很快引来争议。时值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国后第九次大裁军[2],杂志社面临不小压力。尽管当时主管《山茶》杂志的主编邓启耀反复解释,这只是画家风格,并非有意丑化会议和领导。然而,画面中的人物形象毕竟来自唐志冈在部队期间多年拍摄会议现场积累的照片素材,那些会议中的人物有的可能已经成为军队将领,为了避免惹上麻烦,唐志冈不得不停止画了近两年的“大人开会”。

    在此之前,唐志冈在部队担任政治部宣传干事(1992-1996),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布置会场,拍摄会场,制作会议宣传栏。他常常为拍摄那些名目繁多的会议感到厌倦,以至于有些时候他连镜头盖都没有取,只是举着闪光灯对着会场一阵闪。他惊奇地发现,只要镜头对准了开会的人,人们总是会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像每个人一下子都找到了自己的角色,这个关系十分微妙。那些为宣传照有意无意流露出来的表情和体态被记录在他的相机里,这些照片也为唐志冈画“开会”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如果我们回顾唐志冈在劳改农场的成长经历以及看他如何使用那些会议照片就会发现,他对人性的兴趣远大于制度中被规训的人的角色。即便在纪律严明的劳改农场和军队,他始终保持着对生动的人的身体、性和人际关系的敏锐观察,总能滔滔不绝地讲述那些和人的本能有关的奇闻轶事。作为一名不取镜头盖却窜上窜下的会议摄影师,他在按部就班的工作中试探人们对镜头的反应。作为画家的唐志冈,巧妙之处在于他把自己部队里看到的乏味场景转换到生动的绘画中。更精彩是,唐志冈在他常年开设的儿童美术班上发现,那些每天正襟危坐举手回答问题的小孩和大人们的会场何其相似!尽管这在很大程度上和唐志冈威权式的教学风格有很大关系。
    在经历了《山茶》杂志风波之后,一次偶然的尝试,唐志冈用儿童形象替代了大人形象,这最初的尝试甚至是在一幅“大人开会”上直接修改完成的。只是非常遗憾,这幅画现在已经不知去向。这个尝试,成为唐志冈艺术生涯里非常重要的一个时间节点,从此开启了我们笼统称为“儿童开会”的时期。这个时期的作品因为使用儿童形象幽默地描绘政治生活、军旅生活,用儿童形象刻画人的某种处境,很快在艺术界建立起极高的辨识度。这标志着唐志冈在艺术上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这个时期的创作主要由三组系列组成:“儿童开会”系列(1998-2004)、“中国童话”系列(2004-2011)和“永远不长大”系列(2007-2011),以及2011、2012年期间一些零散命名但主题和风格上延续前面三个系列的作品。需要说明的,由于唐志冈这个阶段的作品大多只以系列命名,没有对系列中具体作品进行序列编号,这导致有关这个阶段的作品叙述不太容易深入讨论某件具体作品,更适合在整体特征、阶段性和倾向性上进行叙述。而这个时期的中国艺术家也都擅长用重复的个人图式来强化个人面貌,用系列组画来强化一种整体的图像观念。

    二、风格的转变与推进

    唐志冈的个人经历是我们研究唐志冈艺术最关键的钥匙之一,回顾唐志冈的个人履历有助于我们理清他的个人成长史以及他不同时期的工作方式,这为我们进一步理解唐志冈绘画的风格特征和风格转变提供了线索。比如1985年作为战地记者深入“两山”作战前线[3],体现了唐志冈快速捕捉人物动态的速写能力。九十年代作为宣传干事的唐志冈对会议照片的收集和使用,为“大人开会”系列(1997-1998)提供了图像信息上的支持。到了2001年,在由他和叶永青共同创建的昆明创库艺术社区的工作室里,常常能见到大摞大摞的抓拍的儿童照片,上课、举手、洗澡、玩耍、吃饭、扮鬼脸,各式各样的面孔,这些抓拍的儿童形象构成了唐志冈这一时期创作的重要素材。这些照片丰富的面部表情和神态,运用到“儿童开会”中便形成巨大的信息量和丰富的戏剧效果,这是靠写生无法获得的。因此在“儿童开会”和“中国童话”两个系列中,尤其在2006年之前,唐志冈特别着重刻画儿童丰富的面部表情。儿童天真调皮的神态、儿童玩具和严肃的会场形成鲜明对比,这让画面具有强烈的戏仿意味——那些身着军装和干部服装的儿童对成人世界的模仿。意大利评论家莫妮卡·德玛黛称其为“儿童干部的反英雄叙事诗”[4]。为了突出人物表情特征,画面背景被尽可能简化,只剩下一些会场的道具:话筒、地毯、帷幕、桌椅、零星的玩具与宠物狗。唐志冈对照片的使用贯穿整个“儿童开会”时期,直到2012年以后,他的绘画不再依赖基于写实主义的人物生动性。

    2004年,唐志冈因为在巴黎的个展和瑞典的群展,第一次有机会去到欧洲目睹自己欣赏的大师们,这也是唐志冈第一次经历国际当代艺术现场,对当代艺术的视觉震撼印象深刻。他也很快从巴黎炫目的艺术现场做出反应,如何让自己现有的画面变得更简洁、色彩更干净、更波普化。事实上在他2003年的作品里,他已经有意识地在造型上更概括,所有人与物的塑造只有黑白灰三个明确的层次,不再追求空间中细微的色彩关系,而是靠几个主要的大色块形成明快的画面节奏。他也在画布上故意挥洒、滴淌颜料,强化平面性和表现力,这种手法与画面里那些“调皮的儿童”形象倒是十分呼应。

    有关绘画中的色彩与空间,唐志冈在九十年代便意识到自己八十年代中后期在中央美院和解放军艺术学院学习的徐悲鸿、靳尚谊那套苏派的“空间中的立体造型”的绘画观念和他在云南对绘画的理解不太一样。云南地处高原地理环境,昆明更是四季如春,生活中的色彩比北方纯净艳丽。九十年代初的唐志冈一回到云南,他的画面色彩很自然就发生了变化,色彩倾向更明确,这使他很自然地用色彩来主导画面而不是空间与造型,因此也更具现代风格。

    2003年唐志冈和他所在的云南油画学会在昆明发起了“风景大家画”活动,他希望通过风景写生在绘画语言和色彩上更加成熟,他追求作为一名画家的手上功夫。2005年,在澄江的一次写生中,他被碧绿湖泊泛着耀眼的浪花所吸引,艳阳天下一切都显得有些曝光过度,粉白粉白的。他用非常概括的笔法迅速勾勒出浪花的层次和远景。我们很快能从同时期的创作看到来自写生的影响,如2005年“中国童话”系列中水面和沙滩场景的出现便是直接受惠于澄江风景写生。因为风景写生,“中国童话”系列也从室内会场发展出许多户外场景。并且他也更多地运用白色,降低纯度,提升明度,让画面看似水粉画的效果。2004年的欧洲之行,唐志冈意识到国际当代艺术中简约的形式和纯化的色彩,正是在云南可以进一步挖掘的方向,具体方法就是通过风景写生重新发现色彩,并用色彩主导画面。这在当时的艺术家群体中并不多见,那时艺术家主要在工作室参考图片完成作品,而风景写生代表着学院派,与新绘画中的观念倾向和图像生产无关。但在唐志冈这里,他仍然看重传统意义上绘画的魅力,绘画不只是图像生产。至少,他试图将两者调和。自2003年,唐志冈保持风景写生的习惯一直到今天。

    但是,即便在唐志冈热衷于地域性风景写生的时候,我们还是可以从同时期的作品中看到大量基于照片的儿童肖像画的练习。因此整个“中国童话”和“永远不长大”时期,照片和写生,他都同时并用,相互辅助,前者为人物的生动性和画面信息量,后者为场景需要和绘画风格的进一步推进。

    三、中国童话

    也是在2003年,唐志冈开始以“中国童话”命名部分作品。事实上这个系列的作品和“儿童开会”系列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区别。但“中国童话”这样的名字却让我们注意到艺术家试图与上世纪九十年代拉开距离,九十年代的艺术家和评论家普遍强调个人生存状态,批评家高名潞把九十年代的这种艺术现象称作“状态写实主义”[5],为了让九十年代那些微不足道的个人时刻与八十年代的宏大叙事拉开距离。

    2000年以后,中国当代艺术“正式”进入全球视野,不只是当年的上海双年展标志着中国官方对当代艺术的接纳,中国官方也开始主动资助中国当代艺术参加圣保罗双年展这类国际大展,并且和西方艺术机构合作。在全球化的当代艺术系统中,国家身份开始成为中国艺术家首先遭遇的文化碰撞,也成为首先被使用的文化策略。蔡国强、黄永砯、徐冰、谷文达等已经成功进入西方艺术系统的艺术家们有意识地采用中国传统文化符号和材料进行创作,引起巨大关注。由此引发华人艺术界关于是否有必要在西方打“中国牌”的论战。全球化、后殖民、东方美学等一系列与民族国家身份有关的争论喧嚣尘上。首先是艺术还是首先是中国艺术?中国艺术是否只是在国际资本市场赚取意识形态差价?中国艺术家个体在方法和语言上是否具有足够的力量与西方艺术家公平竞争?唐志冈的“中国童话”系列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的。

    从唐志冈离开部队以来,我们看到这位曾经的军人、宣传干事、共产党员已经能够主动积极地介入到代表自由文化的中国当代艺术的话题现场,这可视为唐志冈从军人到艺术家,从中国艺术家到国际艺术家在身份转换上的敏锐与自觉。

    “中国童话”延续着“儿童开会”,只是它不再被简单理解为画家借用自己独特经历来表达对现实的讽喻——尽管它们看上去与民国时期的讽喻漫画颇有相似之处——那种从生活细节反映出来的世间百态。从文化工业角度看,评论家陆蓉之认为唐志冈的这些画作具有“动漫美学”的态度[6],这正是当时在亚洲十分流行的一种风潮,并影响到一些中国艺术家。他们用可爱的儿童形象、卡通风格表现人的处境和虚构现实。只是唐志冈的绘画不只是虚构和可爱,同时具有对历史与现实的关照,唐志冈的“中国童话”很大程度上是借助中国当代艺术在全球语境中的文化处境,进行策略性地表述。因此我们能在2003年以后的作品里看到儿童在进行外交斡旋、在谈判、在阅兵、在武斗、在批判,在磋商、在告密、在抢险、在苦苦地训练……它们构成一系列仿佛虚构又似曾相识的他者视角下的中国叙事。

    四、永远不长大

    谈到唐志冈这个时期的画作,史学家吕澎写到:“在风格众多的新绘画中,唐志冈的绘画属于与记忆有关,但受到非本质主义影响的那一部分。唐志冈接受着两个方向的牵引:历史的和当下的。”[7] 正因为历史与当下同时作用在唐志冈的创作中,我们往往能从他的绘画中看到有关画家自身的过去,也能从中经历到当下的嬉戏时刻——那种当我们无法严肃讨论历史的时候特有的幽默感——而这,正是唐志冈绘画中态度的微妙转变,从玩世不恭到黑色幽默。正如唐志冈自己谈到的:“幽默是艺术里最最重要的东西,幽默的背后一定是疼痛,痛苦的最高艺术表达形式是幽默”。[8] 这种态度在画面上的转变发生在2007年“永远不长大”系列。

    唐志冈在一张摄于2007年的工作室照片上写到:“今天表现儿童的作品很多,在我的作品中儿童仅作为某种象征存在着,它可能象征人类的某一时期的阶段,要么它有待发展,要么它永远长不大。”这似乎代表着画家对人类发展面临的某种悲观情绪,某种不可越过的历史阻力,这种历史阻力很可能来自人类自身所构建起来的整个机制。正如批评家管郁达观察到的:“在唐志冈的绘画中,‘儿童’及其游戏的图像作为“人类的某一时期和阶段”的隐喻和象征,体现了由无限膨胀的理性怪兽建构起来的,包括监狱、劳改农场、医院、学校、军营等‘规训、管教社会’中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身体技术与身体政治。”[9] 批评家査常平则把“永远不长大”这种情况称作“中国混现代社会中的政治文化的幼体持续现象”。[10]

    唐志冈的绘画既是历史的,也是当下的;既是人类的,也是个人的,主要是他自己的。2007年开始的“永远不长大”系列,可视为画家从“中国童话”中的文化身份关注向个人经验的回归。那些画家成长记忆中无法被抹去的特殊时刻撞击着他的内心世界,在幼儿园被隔离、尿床、恐高,从小对性的压抑与惧怕,1998年以来反反复复被疾病和手术折磨等等……“永远不长大”和“中国童话”、“儿童开会”最大区别在于那些画中的儿童面临成长中的具体处境,不再重点表现官僚会场,不再特别强调中国元素。儿童们的军装被脱去,红色不再是主要色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蓝绿色调的超现实般的画面。在这个系列里,画面中的儿童赤裸着身体共同推动着巨大的玉石,攀爬在金字塔一样的玉石堆上,在溃坝的地方嬉戏玩耍,或者胆战心惊地站在高处,望着那个挤满了其他孩子的浴池……这些画面更像是隐含某种个体和群体处境的寓言,看上去诙谐幽默却又让人感到危机重重。这个时候,唐志冈画中的儿童形象,也从表情刻画转向了场景营造。

    蓝绿色调的大面积出现,除了外出写生的因素,唐志冈坦言,完全是因为当时为了赶制2007年在北京的大型个展和当年多个在国内外美术馆的重要群展,持续高强度的工作导致胆结石发作。那段时间他常常想象令他痛晕过去的胆汁的颜色,还有一粒一粒藏在身体里的石头,这些形象与颜色让他很想在画面中表现出来。因此2007年好些画面不再是中近景的“儿童开会”,而是中远景,儿童只是小个小个埋在水里游泳,或者攀爬,仿佛在身体里折腾他的胆结石,甚至那幅溃坝的画面就被他命名为《永远不长大:胆结石》。这个时候他对疾病带来的感受比全球文化议题要切身得多。无论如何,辉煌而痛苦的2007年终于挨过去了,这一年是唐志冈艺术生涯里的高峰。

    在此之后,因为展览的需要,唐志冈延续着之前已有的框架,继续画“中国童话”和“永远不长大”。同时,唐志冈也开始了他进一步的色彩实验。2009年,唐志冈的画面更加扁平化,最显著的特征是画面形象白边的运用,以及一些手工纸上水墨画的尝试,这让他在造型上越加松动奔放。唐志冈这个时期有意识地从甲马纸这类云南民间艺术中获取灵感,包括版画甚至早期拜占庭艺术中平面风格的表现形式。这也是典型的唐志冈式的工作方式,一边延续之前的作品,一边尝试新的可能性。在2012年一幅名为《老大》的画面中,那种在唐志冈绘画中最熟悉的人物生动性似乎不在了,颜色变得十分直接而诡异。唐志冈在这张画作中明显放弃了照片,也没有来自写生的影子,他向着自由绘画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进着……同年的《政治蛋糕》也不再是现实场景的反映,他开始往隐喻的方向上强化象征形式。这一年,我们看到唐志冈尝试在“儿童开会”这个持续多年的主题之外找到继续绘画和探索的理由。

    五、结语

    从1998年至2012年,唐志冈完成了“儿童开会”、“中国童话”和“永远不长大”三个系列的创作,这段时期唐志冈在找到儿童形象这样一个巧妙的策略之后,全身心投入到他所热爱的绘画中。他在照片图像和绘画写生之间各取所需,完成了画面的可读性和风格平面化的推进。在中国当代艺术走向国际舞台极具活力的一段历史时期,他用自己独特的阅历,借着对文化身份与人性的敏锐,以及幽默的语言方式,在当代艺术界建立了极具识别性的个人图式——用儿童形象讽喻、隐喻、表现人类在历史与当下的种种处境,这些处境共同构成唐氏的中国叙事。在这期间,唐志冈的绘画也从早期玩世不恭的态度逐渐发展为复杂情绪的黑色幽默与象征形式,并始终保持着对待绘画顽童般的可以胡乱涂抹的心态。

    罗菲

    2018年10月

    原文标题《唐氏儿童,永远的儿童——有关唐志冈的绘画1998—2012》

    注释:

    [1] 唐志冈画于1997年的布面油画《开会》系列发表于云南《山茶·人文地理》杂志1998年第一期。

    [2] 1997年9月,江泽民同志在党的十五大报告中宣布,在80年代裁减军队员额100万的基础上,中国将3年内再裁减军队员额50万。到1999年底,裁军50万的任务已经完成。

    [3] 1985年4月,作为昆明军区《国防战士报》特派战地记者深入“两山”作战前线,期间画了大批战地速写。由于“两山”前线的优秀表现,被授予三等功臣勋章。

    [4] 莫妮卡·德玛黛《会议入画:论唐志冈》,《艺术:各自为战的运动》第232页,河北:河北美术出版社,2008年。

    [5] 高名潞著,《墙:中国当代艺术的历史与边界》第91页,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年。

    [6] 陆蓉之,《唐志冈访谈录》,《永远不长大:唐志冈个展1997-2007》画册,北京都亚特画廊,2007年。

    [7] 吕澎,《记忆的改写——唐志冈的绘画》,《永远不长大:唐志冈个展1997-2007》画册,北京都亚特画廊,2007年。

    [8] 陆蓉之,《唐志冈访谈录》,《永远不长大:唐志冈个展1997-2007》画册,北京都亚特画廊,2007年。

    [9] 管郁达,《唐志冈绘画中的身体政治》,《中国童话2006:唐志冈》画册,上海红桥画廊,2006年。

    [10] 査常平著《中国先锋艺术思想史》第一卷《世界关系美学》第226页,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17年。

  • 三十四段——有关唐志冈纸本绘画的笔记

    唐志冈《寓言》 纸本132cm×66cm 2017

    按:这篇文字总共由三十四段感觉与思维的碎片组成,和我收到的唐志冈纸本水墨画作的文件数量一致,一种文本与图像的平行观看和书写实验。

    1

    艺术评论与艺术创作之间彼此矛盾又相互依赖,彼此纠缠又相互分离,各行其道又共谋合谋。艺术评论是为回应艺术作品及其相关的事物,让艺术文本化、历史化。这样,艺术和评论就可以在下水沟的世界里相互滋养,发酵、流通,进入大海。处理不当,也会引起阻塞。

    2

    好几周前,我匆匆看过一遍唐志冈的那些纸本作品,后来又在电脑屏幕地过了一遍。我尝试克制住自己想要再看它们的愿望,包括标题、尺寸、年代……让印象如乌云在白茫茫的纸张上悬停……

    我尝试在叙述中唤醒图像,让图像唤醒文字,就像催眠术让人进入一个奔跑在大街上的少年的噩梦与春梦。

    3

    唐志冈在纸本实验中搁置了他惯常的那种谋划,多是一些信手拈来之作。尽管也有一部分像为油画做的草稿或水墨版本,延续着画家某些既定的命题,但我也注意到一些十分有趣的实验,它们被画家本人称作“烂画”,不讲究章法,只管尽兴、突围、撒野。画家说,“糜烂”是一种生活常态,他只是借笔墨合法地画“烂画”。

    4

    故事没有发生在古拉格群岛,也不是夹边沟,是昆阳劳改农场。在那里长大的男孩属狗,后来成了艺术家。

    5

    男孩面对一个庞然大物,一条成堆的巨蛇。

    牠有着最古老的名字和策略,两句话就说服了亚当和夏娃去偷吃生命树上的果子

    这个男孩却在喋喋不休地与牠交谈,甚至试图教牠两招。

    一场没有禁果的诱惑,由另一条盘踞其上的蛇主导。

    6

    令男孩最痛苦的倒不是遇到那条狡猾的蛇,而是牙疼。

    7

    墨色如雨倾盆而下,幽暗渗透着纸张的每一根纤维。

    身体在欢喜,在交头接耳,在成为鼠疫……

    8

    总能在画面里看到唐氏政治:那些开不完的会,乌泱泱的人群,拼死一搏的斗争……令人欣喜的是,私密生活又回来了,那种男孩的青春经验,本能的身体力量。

    看,多漂亮的种马。

    9

    让私密生活公共化,又让公共生活私密化,这是性和政治之间最古老的转换,互为隐喻。它们都说是为了观众。

    10

    孩子们的童年都是在寄宿学校度过的,他们在那里学会了集体生活,学会了幽默感,学会了观察和争夺。他们身上的疾病经常交叉感染。他们总是内斗,对外却表现得十分团结。偶尔会有一个异类从集体中分离出来,就像细胞分裂那样。诱发这种分裂发生的,往往来自性经验。

    集体,和性一样,不是你要摆脱的,而是你要渴望的,然后在其中学会爱恨交织

    这一代人的怕和爱。

    11

    疾病隐喻:和病菌感染所导致的疾病不同,癌症与体内异常细胞突变有关,这些异常细胞最终离开其原先所在位置或器官,向其他器官或系统大举扩散,这是一个内部颠覆的过程,一个微观却最终走全局终结的过程。

    12

    出去转了一大圈回来,唐志冈又从废纸篓里把原先扔掉的画作重新裱起来。那些被画烂画坏的部分,很可能是意义的缓冲物,是图像叙述中被用作声音休止符的必要的空白,是画家向往已久的糜烂而混沌的视觉本身。

    13

    艺术是为了一种独特的直觉和知觉,它必须抗拒使自己成为清晰的语言。评论是为了让这些直觉和知觉思维化、知识化,最终落实为语言。

    14

    故事又回到画家的童年,昆明军区的一所幼儿园。

    “到周末,其他孩子都被父母接走了,我父母因国防安排,总出差。我一个人守在幼儿园里,睡一间很大的房子,就像一间很大的办公室。我最深的记忆就是尿床,而且还得把尿湿的地方自己捂干……永远睡在床边上,既怕湿凉的床单,也怕掉到床下,形同抱着树干的猴子……还有一个印象就是隔离室,红顶黄墙,带有绿色百叶窗的法式建筑,记忆中这些漂亮的窗户,从未打开过……”

    15

    男孩在死寂的水中使劲游。黑黝黝的肤色。

    他不是要去往哪里,他只是在克服对水的恐惧。

    16

    男孩遭遇一头猛兽追赶,几乎就要被它扑倒,只顾逃命。如果我们把这幅画和那幅男孩指着小狗鼻子骂“你狗日”放在一起,就形成一个基本的鄙视链。

    17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艾希曼——就是那个在耶路撒冷被审判的纳粹高级将领,曾负责犹太人的“终决方案”的策划和执行,他不是被当作一个系统的“小齿轮”被审判,而是作为个体生命。在汉娜·阿伦特看来,没有所谓的集体罪恶,只有个人责任。思维的匮乏导致恶的平庸性——这不是一种理论或教条,而是表示一个不思考的人为恶的实际特征,这样的人从不思索他在做什么。法庭判决认为,做行政工作的艾希曼的恶比实际执行杀人的人的恶更大。

    18

    艾希曼的平庸性在于其自发性的彻底缺失,这既没有使他成为“怪物”,也没有使他成为“魔鬼”,而是使他成为最极端的恶的帮手。

    19

    开会的男孩们围坐在一起等候指令,心里发虚,与此同时,门轻轻地开了。

    20

    老裁缝:“我们会用爱赢得胜利,绝不是靠枪。”

    卡洛尔:“纳粹就在门前,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老裁缝:“纳粹会灭亡,因为邪恶会自我吞噬。可是……”

    卡洛尔:“可是,如果爱战胜不了,纳粹会用另一个名字再度复活,这就是你想说的吗?”

    老裁缝:“完全正确。”

    ——电影《教宗保禄二世前传》片段

    21

    思考是由爱引导着的活动。思考能阻止思考者自身去作恶,但却不能决定具体行为的善。我愿被分离于我能。

    22

    苏格拉底的道德法则:宁可承受他人之罪行加诸己身所受的磨难,也不愿意自己为恶。宁可与他人失和,也不愿意自己失和。

    与之相反的是:宁可自己为恶,也不愿承受他人之罪行加诸己身的磨难。宁可自我分裂,也不愿与他人失和。

    23

    与会者纷纷举起右手,全票通过。

    24

    人头攒动,礼堂和箩筐里都是人。

    裸女紧紧地抱着一匹雄壮的马。

    25

    异兽争霸。

    男孩和小狗,相濡以沫。

    26

    会场……澡堂……

    帷幕……浴帘……

    文件……恶浪……

    27

    还是牙疼。

    28

    究竟是革命为了爱欲,还是爱欲为了革命?……

    ……出逃前夜,保尔第一次与冬妮娅搂抱在一起好几个小时,他感到冬妮娅柔软的身体何等温顺,热吻像甜蜜的电流令他发颤地欢乐——他的那只伙夫手还“无意间触及爱人的胸脯”……

    ——刘小枫《记念冬妮娅》

    29

    会场里,他们按翻了那个与他们不一样的人。

    男人也按在了女人身上。

    30

    小孩子的头颅成了一串串的小吃,就像成都街头的兔头那样受欢迎。

    31
    ……

    32

    不,写作和绘画一样,都追求直觉,也都追求分辨善恶。

    33

    男孩还在和那条巨蛇交流,蛇唠叨着那句古老的台词:“你吃了那果子,眼睛就明亮了,像神一样能知道善恶。”

    34

    墨色如雨倾盆而下,幽暗渗透着纸张的每一根纤维。

    罗菲

    2017年12月

  • 突变与扩张——唐志冈绘画中的疾病隐喻

    唐志冈,膀胱上皮细胞癌,布面油画,130x162cm,2015

    在劳改营长大,而后在部队从事过多年宣传工作的唐志冈深谙管教与被管教之间相互依存的关系,深谙权力运作的方式方法,深谙体面政治生活背后的荒诞与无力。这一切都反映在唐志冈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创作的大批令人印象深刻、幽默而尖锐的讽喻画作里,如“儿童会议”系列、“永远长不大”系列、“中国童话”系列等。艺术家通过把懵懂、调皮甚至看上去十分无辜的儿童放到严肃的政治生活、军事场景和寓言场景中,戏仿成人世界的拉帮结派、装腔作势、世故圆滑、老谋深算……从反面看,也反映出成人世界的幼稚、反智、荒诞和深刻的孤独。这也正是唐志冈画作通常令人莞尔一笑,却又发人深思的缘故。一种在场的旁观者的机智。

    在近期画作中,唐志冈的艺术正在被另一种更强大更具破坏性的诱因所占据——疾病。甚至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唐志冈就已经对疾病入侵、感染导致的溃烂,以及医疗图像这类视觉效果产生浓厚兴趣,比如图片作品《病毒报告——艾滋病》(1994年),油画《性病》(1995年)、《透视》(1995年)、《苍蝇》(1998年)等。随着影像技术的发展,腐败与溃烂,这种特定的视觉图像为九十年代和世纪之交的许多中国艺术家提供了灵感,并发展成为一种审美趣味。从品味上反映出艺术家对主流社会价值的疏离。

    然而近期作品里的疾病,源于艺术家亲身经历的让人痛苦的癌症。和许多患者甚至医生选择隐瞒不同,唐志冈选择与人分享这种令人难以启齿的疾病给人带来的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以及微观世界里的病理学视觉经验。他意识到那种基于政治讽喻的画作,已经不足以表达他在疾病中所经历的一切,那个他所讽喻的政治系统和接受作品的资本系统,已经具备了超强的免疫力。讽喻作为一种病菌,已不足以令其严重感染并揭示其问题。

    和病菌感染所导致的疾病不同,癌症与体内异常细胞突变有关,这些异常细胞最终离开其原先所在位置或器官,向其他器官或系统大举扩散,这是一个内部颠覆的过程,一个微观却最终走全局终结的过程。

    人们从不只是谈论一场疾病本身,疾病一直被当作死亡、人类的软弱和脆弱的一个隐喻。疾病隐喻还不满足于停留在美学和道德范畴,它经常进入政治和种族范畴,成为对付国内外反对派、对手、异己分子或敌对力量的最顺手的修辞学工具。

    隐喻,按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的定义,是指以他物之名名此物。

    在一幅蓝绿色调的画中,八个身着黄褐色军装的男孩正站在坐便器或他人头上朝观众小便。他们以某种内部商议好的等级和序列出场。他们的生殖器生长出肖像,露出诡异的笑容。这些“童子军”还长出了轻盈的翅膀,这暗示着他们就地解决后很快就要转移战场,飞去下一个地方继续肆意小便,他们有超常的迁徙自由,能随意对远处目标发起攻击。画面有一种生殖与军事混杂的双重意味。这幅画被命名为《膀胱上皮细胞癌》(2015年)——正是艺术家相伴多年的疾病。

    癌症和其他疾病不同,癌症通常攻击一些令人羞于启齿的部位(结肠、膀胱、直肠、乳房、子宫颈、前列腺、睾丸)。身体里的肿瘤通常唤起羞耻感,患者经常被恐惧和痛苦折磨得毫无尊严。那些癌变细胞在身体内部扩散、增生,俨如一个“他者”的存在。艺术家把人们羞于启齿的病名、身体部位和细胞活动像一台戏一样暴露在观众面前,如同他之前把“会议”当做一台戏呈现那样。疾病和政治都具有神秘性,而神秘性正是隐喻的滋生地。在这张画中,艺术家以疾病隐喻来描绘一幅神秘的恣意妄为的扩张行动。

    在另一幅被命名为《让领导先走》(2016年)的画作中,大厅里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孩子,无数双惊恐的眼神正在寻求一个安全出口。和唐志冈过去的“会议”系列相比,这幅画彻底调换了镜头,从前是台上的人物,现在是台下的人群。密集的人群不再有过去“会议”时期丰富的孩童表情,也没有任何肢体语言,只有数不尽的寥寥带过的青色的、褐色的、血色的人头,像是显微镜下观察到难以抑制的细胞活动,俨如一场细胞正在发动的政变与骚乱。艺术家认为这种密集人群的视觉经验可能来自军旅生涯中的人海战术,视觉上与细胞病理学图像具有相似性。

    这种类似对人群进行细胞化的处理手法在唐志冈近期不少作品里都有呈现,如“达卡”系列(2016年)、《历史之三》(2015年)、《曼谷》(2015年)、《苏捷的生日》(2015年)等。这种表现手法让人不再注意画面中具体的表情、人物关系和故事情节,而是整体上的躁动与不安。这种不安感也源于这时期的作品不再传递“儿童会议”时期那种一目了然的寓意。这个阶段的画面色彩普遍笼罩在比较压抑的蓝绿色调(但也有部分作品非常明快),像黯淡的病房或军营一隅。这个时期的画作更具表现性,强调绘画语言的速度和反转的色彩系统。

    在《让领导先走》中,艺术家用类似微观的细胞活动来表现社会的不安与躁动。在体面的政治秩序底下,隐藏着的不断增长的公信力失控风险。在体面撤离的同时,却在发生公共道德溃败的现实。这是艺术家通过疾病隐喻对社会与政治状况作出的警示。

    针对疾病的响应措施,军事隐喻经常在宣传领域中被使用,如向癌症开战,向艾滋病开战,战争被定义为一种紧张状态,牺牲再大也不过分。疾病被看作外来入侵的“他者”,像现代战争中的敌人一样,基于这样的理由,人们往往把疾病妖魔化,但最终导致患者被妖魔化,如对患者的性情、为人、私生活进行评价。

    身体也以自身的“军事行动”来对付这种入侵,例如调动免疫“防卫”系统,而药物则是“攻击性”的,如大多数化疗语言中所说的那样。对于一个有着职业军旅生涯又具备独立艺术表达的人来说,军事生活中的任何场景都可能被转换为针对自身经验和现状的一针见血的隐喻。在唐志冈2007年描绘的一幅凶险的溃坝画面里,孩子们为了抢险,组成人肉堤坝,却一起被洪水冲散,这幅画被命名为《永远长不大:胆结石》,从中不难看出艺术家在另一场疾病中的艰难抵抗。在另一幅《永远长不大:移山填海》(2008年)中,工兵形象的孩子们正在徒手搬运石头,扩张城市或搭建海上军事基地。这些攻防工事反映出国家在面对自身状况时所采取的紧急应对措施。对于身体层面的疾病来袭,人们有如兵临城下的紧迫感。

    唐志冈还常常在画面里表现暴力以及人们看待暴力的态度,这在各个阶段的作品里都有表现,如批斗、武斗、欺凌、算计等等。在近期的《后台》(2014年)、《历史之一》(2015年)、《历史之二》(2015年)、《在妈妈的床上拉泡屎》(2015年)等画面里,出现了成堆的被肢解的玩偶形象。在唐志冈孩童时的记忆中,父亲赠送的玩具经常被幼儿园小朋友拆卸肢解。然而这些画面并不是简单反映他的个人经历,更没有交待那双实施肢解的双手,而是被肢解的结果,并且那些脱离身体的人体器官看似具有独立意志甚至行动能力。从疾病隐喻来看,与其说这些玩偶样式的孩童是被肢解,不如说他们是正在进行中的异常细胞的分裂活动——细胞突变。这是一种不断持续的分裂,但免疫系统无法对其进行识别。一些列不可见的“历史性”的裂变。

    无论是“会议”系列还是如今的“疾病隐喻”,唐志冈的画作可以被看作一系列的社会性文本,一系列关于社会内部的变异:反智主张的蔓延,官僚作风的恶化,暴力逻辑的恣意扩张……癌症区别于艾滋病,在于它并非源于外在“污染”导致对免疫系统的彻底破坏,而是无法阻止的内在癌细胞的突变与扩张,直到整个机能死亡。也即是说,癌症作为隐喻,并不涉及病因,它只揭示其失控又不可逆的增长。正如唐志冈绘画所表现的,是一场视觉上的突变与扩张的过程。

    在多年与疾病相伴的经历中,唐志冈深谙疾病不只是一种个人经历,不只是身体层面的战斗,更是一场象征领域的战斗。这些图像深深扎根于艺术家个人经验中,他从早年描绘动员、表态性质的会议样式,抗洪抢险等宏大叙事,发展出以细胞突变与扩张活动为隐喻的微叙事。他从个别历史困境中剥离出一种根本性的疾病隐喻的批判性图像。唐志冈正在织起一张基于疾病隐喻、军事隐喻和政治隐喻的复合性语义网,捕捞“癌变”这一微观却致命的现实。

    而艺术,从不作出“包治百病”的承诺,它只负责揭示。

    罗菲

    本文发表于《画廊》杂志2016年10-11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