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绵的幻象——有关唐志冈的近作

唐志冈《丽江白沙牧场》,180x250cm,布面油画,2023

画家唐志冈近几年的绘画和他前一个阶段以“儿童会议”为代表的创作主题相比发生了不小变化,如果说唐志冈上一个阶段通过“顽童”形象戏剧性地演绎了成人世界的荒诞与虚伪,这些内容通常也被当作世纪之交中国当代艺术叙事的一部分,一种普遍的自我消解意识和批判意识。那么现在,唐志冈创造的迷幻般的画面,正开启一种具有个人“编码方法”的绘画实验。在这个工作序列里,唐志冈着迷于制造迷惑性的视觉,着迷于构建画面的复杂性,着迷于异质风格之间的叠加与纠缠。唐志冈正从一个“讲故事的人”转变为画画的实验主义者,那个画中曾经四处嬉戏的“顽童”不再满足于严肃的“会议”,而是绘画本身。

从画面内容和方法上看,唐志冈现阶段的绘画主要有两类,一类是在工作室创作的基于“绘画编码方法”基础研究的实验,比如《猫科3》、《关于提振的想象2》和《草地上的午餐》。这个序列里的作品看上去较为抽象和模块化,画面隐藏着似是而非的形象,形象和环境高度融合,几近于迷彩图案甚至色盲测试卡。整个画面由那些或密集或粗疏复杂的褶皱起伏构成,形如折叠后又重新展开的纸,又如连绵不断的丘陵或山脊。色彩是格外刺激的,由三种纯度极高但明度上呈现出黑白灰梯度差异的色彩条纹组成。这些元素透露出唐志冈当前绘画实验里的两种基本“编码语言”:色彩序列、褶皱序列。它们构成唐志冈用来开展实验的基础,它们足够简单,足以构成类似计算机里0和1那样的二进制世界,足以对现实世界进行重新编码,重新表述。这些色彩序列和褶皱序列便构成画家开展空间建模的经纬,它们彼此交错,编织入里,形成连绵起伏又令人眩晕的空间幻象,化作覆盖万物的皮肤,而这正在成为唐志冈的绘画语法。

第二类是户外场景写生,目前这类作品数量众多,大多来自云南盈江地区和丽江地区。先写生,而后赋予画面虚构的色彩序列和褶皱序列。尽管不像第一类作品看上去那样抽象和模块化,但经过后期“编码处理”的写生同样带来足够强烈的眩晕感、异样感。实景写生和虚构图案,两种异质的风格叠加在一起,形成线性组合的工作逻辑,混合出半透明状的画面效果。这种效果与其说源于两种不同风格的叠加,不如说是面对同一现实两次不同目的的观测。第一次是对自然现实本身的观测——对景写生,对大部分画家来说这是自身携带的最容易上手的工具,现实的丰富性也启发着画家去发现、去编写更加复杂的“编码语言”和“建模手法”。第二次是对其“编码语言”和“建模手法”,即色彩序列、褶皱序列以及它们在转译现实世界过程中产生的适配性、延展性和表述能力的观测。这两次观测,前者依赖直觉,后者依赖知性,它们引导出来的画面相互重叠,形成文本和语法异质又叠加,拒斥又纠缠的视觉张力,这种张力在不同画面呈现出不同的强度。这样一种工作方法让观看变得不再直观,你将同时面对“直观世界”和“编码世界”。尽管如此,你仍然能识别出画家在现场与对象近在咫尺的距离感,画家作画时的状态甚至心情,你能识别出南方亚热带旺盛的植物,高原炙热的阳光,泡在温泉里欢乐的人,只是这一切变得如此迷人而诡异。

有意思的是,唐志冈多年来一直热衷于现场写生,并在当下工作序列里保留了这个部分。除了前面提到的,通过写生在现实对照中去深化“个人绘画编码方法”的可能性,避免概念化倾向。似乎更重要的是,在走向虚构和进入现实之间画家保留了两者,并建立起看似无关却又很强的通道关联性。唐志冈并不是去模仿某种新媒体技术下的视觉经验,比如解码出现问题的录像画质,滤镜应用下的图像生成,尽管看上去这些画面效果也和某种新媒体观看经验相似,如同这些画面和现实场景也似曾相识一样。唐志冈似乎是在现实与虚构之间制造折叠、展开、转译、隐藏、变幻的工作,再沿着这些动作留下的痕迹进行强化,形成连续的眼花缭乱的视觉序列。
这些画作看上去炫丽夺目,但也并非纯粹抽象形式,唐志冈似乎对潮流艺术下的新形式主义抱有某种警惕,即新形式主义可能会不可避免沦为空洞的形式正确。在剔除了经验、记忆、身份、地方这些在地生长出来的内容之后,剩下的只是空洞的潮流本身,“舶来的”当代艺术,从而彻底消解了主体性。唐志冈在艺术中保持着对地方感、身体经验甚至绘画本身所反映出来的具身性,来达成对空洞形式与主体缺失问题的抵御。

唐志冈现阶段的绘画将实验聚焦在画面色彩序列、褶皱序列以及两者相互交织形成的空间幻象上,它们让画面变得似是而非,表里不一,暧昧又迷惑。这很大程度上延续着塞尚以来形式建构的现代主义路径,和塞尚不同的是,唐志冈不是要通过创造形状和色彩织体来抵达自然,而是要创造一种极具视觉迷惑性的外在结构,一种伪装性的皮肤,一种能自我繁衍、转译万物的“视觉编码”。作为绘画实验,唐志冈要抵达的终点尚且未知,但其路径已经提示了强烈的信号——虚构及其表现力。正如他在“儿童会议”那个主题里所做的一样,通过虚构来揭示荒诞与危机。现在,他通过虚构“编码语言”营造起来的幻象,揭示了绘画不过是一种把戏,一种古老的制造错觉的把戏。这里的把戏并非贬义,而是指它具有一种迷惑人的表演性,如同川剧的变脸戏法让人着迷。唐志冈也用“假把戏”来自嘲自己的绘画游戏,依然保持着自我消解的艺术家态度。

那么,基于个人“编码语言”的绘画实验在唐志冈新一轮的创作中徐徐展开,这个阶段的工作再次激活了画家对绘画的理解,甚至野心。它也让我们看到,唐志冈骨子里的“顽童”精神依然清晰,绘画依然好玩。

罗菲
2023年5月17日,昆明

延伸阅读:对话唐志冈——艺术的本质就是个把戏

评论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