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摄影术自发明以来为人类记忆留存提供了日新月异的技术手段。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随着大众文化的全面兴起和媒体技术的发展,图像不再是技术性的形象捕捉,更成为覆盖现代生活方方面面,驱动人们欲望的视觉表征和物化的社会关系,即居伊·德波所描述的“景观社会”。当景观生产成为生产力,当算法介入到日常生活,人又如何与无处不在的图像“相处”和“共生”?
这一期“共生——封面计划”我们邀请艺术家郭棚围绕图像、美学、技术和意识展开对话,通过他不同阶段的创作来讨论我们身边的图像存在形式。无论是以物质还是数据形式产生的图像,作为冻结的时间,它所激发的个人意识,人与图像的私人化关系构成贯穿郭棚创作的内核。
作为对《画刊》“封面计划”的回应,郭棚用摄影术早期的湿板火棉胶技术创作了全新作品“无字书”,探讨书作为承载文化历史的媒介,也是文化历史的内容本身,它以空白又布满标签的形式被翻阅、被封存。在古老显影术的赋魅下,书及其图像都散发着来自历史深处的灵光,为读者留下无限的沉思空间。
我们也邀请到策展人、写作者施瀚涛参与对郭棚“无字书”的评论,他展开了深入而细腻的解读,尤其对“无字书”的超现实主义特征,对艺术的祛魅和赋魅的讨论,对艺术家用图像积木、图像雕塑手法来处理图像和意识的关系,对艺术家创作中的“空”的解读,都有精辟而深刻的阐述。
而这一切,艺术家和写作者基于图像的丰富实践与深度思考,也构成我们与图像生产年代平行的“共生”关系。

如何与图像生产相处?
——与郭棚对话
时间:2025年9月24日下午
地点:郭棚工作室(昆明大墨雨)
罗菲:从你早年给路边情侣拍摄照片,再到拍摄园林,为照片染色,把一些照片镂空,或者放在兜里携带。我注意到你非常注重照片的制作过程,以及作为物质的照片与人相伴的过程。另一方面,你的照片除了早年是自己拍摄的,后来基本都来自杂志和网络,你的工作更像是一种图像采集与转译,让图像获得另一种观看,探索图像和物理空间的关系。那么你在不同阶段面对图像时考虑的核心问题有哪些?
郭棚:早期我看重摄影和生活的关系,这与自身的生活成长相关,比如谈恋爱、旅游、留影留念。给小照片染色,从黑白影像的显影到色彩赋予的结束,这里面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姻缘”。“图像”呈现为“世间相”,它是“屏幕”同时也是“屏障”,当把自己放到一个“意临”的状态时,进入“屏幕”然后去突破“屏障”使“我”渗入其中。这跟中国传统书画的临摹有相似之处,重新认识世界,呈现一个叠影转译、妙在能合、神在能离的状态。
摄影只是获取图像的方式之一,它是一个冻结的瞬间,但它会让我们产生反应和意识,所以就有了后面那些做的很小的照片,随身携带,一种伴随,因为以前我们的钱包里都会放着重要的人的照片。这种与照片图像私密伴随的方式让我着迷,“图像”因伴随而成为动词的“雕塑”。那些照片慢慢产生磨痕、褪色、缺角,也在这一过程中“重塑”了我与图像的关系。
单张照片是冻结的瞬间,但被复制成很多张之后,让我们产生新的意识,从照片变成了复数的图像,叠影的“屏幕”,使得图像/意识与空间关系再生产。当“世界被构想和把握为图像”演变成“世界被制造和无限复制为图像”时,对我来讲这是一片新的思考领域。比如《本来空 本来满》这件作品用上千张尺寸不等的空白相纸组合成了几朵云,它们上面没有任何图像信息,却又满含无穷无尽的信息。以及《重幕》,我从杂志等公众媒介直接剪裁了几千张公共图像,用打孔器在图片上面按照弹幕生成机制打孔,针对当下流行的弹幕现象,将图片排列组合,形成弹幕墙。我想以此来回应图像在语言学层面与当下的关系。在创作“橱窗计划”这件作品时,着重思考的是图像与权力资本的关系,以及在这个特定的消费空间语境里与人、与传播的关系。在抚仙AiR驻地创作期间通过时间空间的重组,使图像在社会历史变迁中有一个舞台化、剧场化呈现,对流逝的时间和交错叠加的历史空间有了新的思考和探索。
总之我感兴趣的是图像语言层面的思考,并由此而展开创作。随着生产力的发展,我们有了不同的图像语言,以前有湿版火棉胶、铂金、蛋白、胶片、银盐,然后再到数码相机和智能手机。人们对图像的获取方式以及它给人带来的意识让我着迷,它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我们和它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最终我们将如何与之相处?我喜欢维特根斯坦说的“语言即世界”。
罗菲:这次《画刊》“封面计划”你使用到特殊的图像制作工艺,制作周期也比较长,简单介绍下这组作品。
郭棚:它是关于一本书,《画刊》创刊于七十年代,中途经历改版和调整,因此我想通过一本书去隐喻历史的必然性。一本书的身世,从出生到呈现,给我们带来的是什么,或许有很多东西在还未出生时就已经注定。所以我做了一本贴满标签的“无字书”,这本书没有文字所以还没“诞生”,但却注定了必将遭遇标注、编辑、调整和删除,就像我们每个人的遭遇一样。技术上我使用的是最早摄影术发明时的湿版火棉胶,视觉上有一种魅力。现代化是一个“祛魅”的过程,我希望给这本还未诞生的“空白之书”“赋魅”。这组作品我先用湿版火棉胶制作照片,再用树脂把它封进去、塑封,这种遭遇就像定案一样。
罗菲:你的图像制作从早期照片染色到现在的树脂覆盖,观感上都给人一种暧昧感。
郭棚:我觉得这是一种关系的“拿捏”。当我面对一张“素的”黑白图像,我和它的关系是什么?我在上面染色和“意临”,包括图片中这些残缺的雕塑,它的身世和我们的身世的关系是什么?这都是这些“素的”图像给我带来的意识。在上面画、喷或者使用树脂覆盖,都是我对图像关系的一种“拿捏”。我也希望这种关系不要太明确,保持一种弹性和空间,既明了又不明了的状态,就是人跟图像的关系,也是图像给人带来的意识。意识是多义且不明的,这是一个开放的状态。
罗菲:今天的技术条件下,图像生成与制作非常便捷,观看也是在屏幕上。图像制作在你是纯手艺,而今天的图像技术是去纯手艺的。你的工作是在还原早期照片制作的光晕感,本雅明讲的早期工业时代消失的那种灵光。你其实一直在把图像当做物质来处理,比如你把图像描述为“现实之物”、“灭失之物”。但今天作为数据的图像,理论上它可以永远保存下去。
郭棚:把图像当做物质来处理不是为了传承所谓的手艺,是为了发掘其中更多的意识。有很多作品都是直接从网上下载,然后加工处理放到特定空间叙事里面去,是图像和空间再遭遇激发后的意识再生产。今天的图像在指尖被划过,每天要划过无数图像,只要服务器没坏,数据上来讲图像是永恒的。
罗菲:我注意到你作品里的图像,情侣、园林、桥梁以及古希腊雕塑和书,你选择的形象都有一种经典感,不是随意拍摄的场景,它有一种不朽的文化经验在里面。
郭棚:图像作为冻结的时间,我会在一个更长的时间和空间线索里去找一个经典的东西提取出来,这种经典事物的瞬间让我和流动的历史有更深的关系,也可以说是我对今天海量图像意识流的一种抵抗或姿态吧。世界在下沉,越来越扁平化,我不知道以后的人是否还有能力去历史里截停某个瞬间的能力,如何与其相处?又如何在图像意识流里自洽?我的工作相当于逼自己在洪流中暂停一下,回头再看,能否激发新的意识,能否再生产,我觉得是有必要的。

罗菲:二十年前我们讨论图像的时候它是一个重要的关键词,比如图像转向、艺术家图式,但今天图像不再是一个新兴热词,而是既定事实,今天人们面对的是更具未来感和系统性的算法和大数据,图像只是信息数据的一部分,它甚至可以自己生成。你也提到“景观社会”,居伊·德波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提出来的概念,在那里人的欲望被图像生产所吸引,它是少部分人表演大部分人观看,少部分人就是资本家,大部分人就是消费者。但今天似乎反过来了,人人都在表演,人人都在观看,人人都在生成景观,景观社会批判似乎也无效了,景观生产成为当下经济生活、社交生活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郭棚:我认为景观社会批判仍然有效,图像生产技术进步门槛降低,尤其是传播门槛没有了,以前是中心化,现在是自媒体去中心化,去中心化的图像生产的共谋形成另一种狂欢式的景观,我们自以为获得了解放,结果却是深陷洪流无以自拔。我们还是可以看到在所谓“民主自媒体”背后隐藏的权力和资本的手,大数据、算法、审查无处不在。以前是单向喂养,现在是相互喂养,合谋发酵,从而形成一种新的景观式的“关系美学”。
罗菲:当图像与景观生产成为生产力,当社交媒体上的分享互动成为图像景观生产的再生产,人如何守住“自主生活”的边界?
郭棚:这是一个非常自我中心化的词汇,每个人,每个时代都有其“自主”和“边界”每个人每个时代的问题和解题方法都不同,况且人和时代都有其局限性所以我认为“自主”和“边界”是相对的,是模糊的。现在的小孩一出生就在“权力+资本+算法”共同结构的茧房里,所以他们需要守住我们这一代人所认为的“自主边界”吗?“自主”或许在他们这里就是个伪命题,他们或许会认为比我们更自主,更快乐,对他们而言就是与生俱来的。而从现在来看AI发展迅猛或许我们正处在“硅基”生命取代碳基生命前的过渡期,我理解为“共舞”。从宏观长远来看,人类历史就是一部技术进步史,未来的某种“智慧生命”取代碳基是人类自己一手造就的,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而人类引以为傲的碳基文明最终或许会成为“非遗”。我们处在纪元交接处,所以我认为人类不要幻想拥有守住“自我边界”的执念,一切都是开放的都是可能性。
罗菲:今年“封面计划”的主题是“共生”,“共生”最初是一个生物科学的议题,后来发展到社会学、人类学、哲学,在你看来“共生”和你的图像工作是什么样的关系?
郭棚:“共生”的目的是“共处”,相互妥协、删减、调整,为什么那本空白书那么多标签,就是妥协、删减、修改,最后达成“共生、共处”。而现在这个时代正是图像与人类共处、共生、共谋的时代。
罗菲:就像我们今天和永不停息的图像、景观生产一起“共生、共处”一样,我们可能很难像早年先锋派那样将其视为洪水猛兽,今天的图像、景观生产就像尾气排放、交通噪音、光污染一样,无处不在,它成为生活的一部分,生活本身也成为了媒体。
郭棚:今天的技术让生活越来越便利,但便利是时间的加速器,它在不停的加速时间,加速碳基与未来智慧生命的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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