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一条野径 | 橱窗计划第十一回

“闪回·橱窗计划”进行到第11期,已经持续六年。位于同德昆明广场六楼的这条近二十米长的橱窗,既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展厅,也不只是商业空间里的视觉展示。它有自己的观看条件:玻璃隔开作品与行走的人,同时反射着商场里的灯光、人影和品牌标识。狭长的廊道让观看发生在经过、停留、回头和偶然一瞥中。“橱窗计划”不断尝试从不同角度进入这个空间,让艺术在商业环境中形成自己的观看关系。

过去几期,我们更多把橱窗理解为一种景观。艺术家将作品铺陈在近二十米长的空间里,橱窗成为一块长长的幕布,也成为一处能够被远远看见、从中提取视觉印象的公共空间。薛滔曾把巨大的“金砖”沿着橱窗堆叠,利用商业空间熟悉的视觉符号制造一种夸张的景观。颜俊杰把十五年间两万多张手机照片编排成一条图像的河流,让橱窗成为关于时间的长卷和随风浮动的像素点。熊建华熊王星父子则把家里收藏多年的“无处安放”的陈旧家电像密不透风的堡垒一般堆积在橱窗里,引发公众共鸣。

第11期,我们希望从另一个方向进入这条橱窗:不再只是把它看作一个供人观看的景观,而是把它理解为一条路。张华的作品很适合从这里进入。

过去十年,张华持续创作“山野计划”。他用铜片制作松树、蘑菇、花、种子、昆虫、鸟以及其他来自山野的形象,再将这些轻盈的构件悬挂、组合,使它们彼此穿插,形成松林、小径般的空间。这些作品不像经典雕塑那样稳定且富有体积感,而是像剪纸、皮影、窗花一样轻盈。它们在不同的空间里折叠、重组,重新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张华说,他希望作品离开“白盒子”,进入古道、湖泊、河流、山洞、悬崖或者一棵老树,让作品与自然产生联系。他甚至把自己的工作理解为一种行走。

这一次,张华的作品没有进入山林,而是进入了一条很长的商场廊道。

于是,我们把这条橱窗和橱窗外的廊道想象成一条“野径”。作品依然大体保持张华原来的面貌:松树、植物、昆虫、种子以及那些无法一眼辨认的山野形象,散布在一条狭长的空间里。它们不是被完整搬进商场的一片森林,更像是行走途中不断遇见的事物: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株植物,或者一个小小的生命形象。观众沿走廊经过,也沿作品之间的间隙经过。观看也成为一种行走。

“野径”也是张华自己的经验。

他出生于云南思茅景东,家乡位于无量山与哀牢山之间的山谷。古驿道从那里经过,他的爷爷曾经是一名赶马人。小时候,他在大青树下听到外面的故事,古驿道对他而言既是一条道路,也是通向远方的信息通道。后来,滇越铁路、史迪威公路等不同的道路继续构成他理解世界的底色。对张华而言,道路从来不只是地理上的连接,更是带来人与人、地方与地方之间的交流。

过去的驿道上流动着茶叶、盐粮、铜器和山货,也流动着手艺、故事和声音。马帮经过山谷时,骡马脖颈上的铜铃随着脚步发出声响;工匠制作的铜锅、炊具、饰品等生活器物,也沿着这些道路进入不同的地方。张华后来重新学习银铜加工,使用剪裁、燃烧、捶打等传统工艺制作铜片雕塑。铜片经过火焰和反复锤击,由平面变成有肌理的形象,表面出现斑驳的光泽,像树皮,也像森林中穿过枝叶的阳光。

因此,张华作品里的“山野”并不是一个等待我们观看的自然风景,它是一种生活经验。

松树是他熟悉的植物,也是云南日常生活和仪式中重要的植物。从出生、婚嫁到节庆,松枝、松针和松果都曾参与其中。张华说,看到松树,他不会心慌,因为他知道它能够生火,能够陪伴人的生活,也熟悉它在不同季节里的变化。当他营造一片“松林”时,眼前出现的并不只是树木,而是道路、马帮、昆虫、阳光,以及自己成长的山谷。

这种经验也改变了他对雕塑和空间的理解。

在森林里,没有一件东西是孤立的。一条经常有人经过的路不会长草,植物在道路两侧各自寻找位置。一棵长在路中央的松树被砍掉一部分以后,也许会从伤口旁重新发芽,慢慢改变自己的方向。张华所关注的正是这种关系。他希望作品不只是为了人的装饰和审美,而能够与山川、大地发生联系。

所以,这次“野径”并不是把自然作为一种风格带进商场。它更像是在一条高度人工化的商业道路中,暂时打开另一种行走方式。商场里的道路通常让人从一个地方迅速抵达另一个地方,而山野里的道路则充满偶然:你不知道下一步会遇见什么,也不一定需要尽快抵达。你会注意脚下、路边、树木和那些细小的变化。

张华说:“我不希望很快走出那片森林,我希望再深入。”这句话也许可以成为这条橱窗“野径”的一个入口。

而这一次,橱窗本身也会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在部分位置,张华可能会制作一两个铜片“窗花”。它们不会成为另一组醒目的作品,大部分作品依然保持“山野计划”原有的状态。窗花只在玻璃上留下很小的痕迹,却让作品与橱窗这个具体的建筑空间发生关系。

窗花原本属于房屋,是人与外部世界之间的一层界面。在云南民间传统中,花、草、鱼、鸟等形象不仅出现在器皿和家具上,也会出现在门窗等日常空间里。张华一直从这些民间形象中提取自己的语言,希望让过去的手艺与今天的生活重新发生关系。

于是,一两个很小的窗花,也许会让这条“野径”产生另一层方向:山野进入了橱窗,而橱窗也开始进入山野的想象。道路、植物、民间手艺、居所和现代商业建筑,在这层薄薄的玻璃上发生了一次相遇。

对于艺术家而言,这是一次把长期工作的经验带入另一种空间的尝试。对于策展而言,则是对橱窗这种展示方式的一次新的进入。而对于经过这里的人,或许并不需要知道所有这些背景。你可以只是走过,在某个位置停下来,看见一棵铜片做成的松树,注意到光线在它表面留下的变化,也可能偶然发现玻璃上的一个小小窗花。

这一次,我们不急于让你看见一片完整的山野。我们更希望你在商场里,经过一条不太一样的路。

也许艺术就在这段经过之中发生:不是一个被摆放在眼前、等待解释的对象,而是一段由艺术家、空间和行走的人,共同完成的经验。

一条野径,暂时进入了这里。

罗菲
2026年8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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