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我不希望很快走出那片森林,我希望再深入

张华“山野计划-灵”系列(2025),摄影:高毓林

我不希望很快走出那片森林,我希望再深入
——罗菲对话张华

2025年8月6日下午
昆明张华工作室

罗菲:你的作品与云南的山野以及古驿道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在你的成长经验中是怎样的存在?

张华:我家乡就在古驿道旁,古驿道对我来说是一个信息通道,小时候在大青树下你能听到一些外面世界的故事,这些故事构成我童年对远方的一种向往。再到后来的滇越铁路、史迪威公路,这些通道构成我对世界理解的一个底色。这些年我使用的银铜创作,带有民间属性的形象,包括剪纸和锻造工艺,这些都来自古驿道的日常生活。作为山谷里的居民,我对山肯定有很深的情感。我常常问自己,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罗菲:山野有什么方面如此重要以至于被现代人常常忽略?

张华:现代人在建筑物、遮蔽物里面待久了,丧失了一种灵性的东西。这也是我对艺术的理解,艺术应该走向大自然,土地与森林,采集灵气。比如蘑菇,它其实是从山野里来的灵气。用科学的方式说,它其实就是真菌,还有植物的根茎,构成生命相互关联的网络。人获得灵性最好的方式其实就是回到大自然,人在那里可以接收某种能量。对我来说,有自然有植物相伴就像有充电宝给手机充电一样,获得能量获得疗愈。

罗菲:结合你的创作路径,这次《画刊》“封面计划”你是如何构思的?

张华:这次“封面计划”我做了一些蘑菇或精灵一样的形象,把它们放在山野、山洞、古驿道,像真菌一样与环境“共生”。这些形象有时候就是幻觉,就像人吃了毒蘑菇产生的幻觉,小人人奔着他来。我感觉没有恐怖的东西,它可能是一种喜悦和兴奋。在古道、山洞或者是树木留下这些形象。如果你深入过山野,露营,走夜路,你会对这些形象产生感觉。

罗菲:你提到民间传统,我注意到你创作“封面计划”时选择了古刹筇竹寺下的山箐古道,这里有清代民间雕塑家黎广修的五百罗汉,他们看上去不只是超凡脱俗的修行者,更像是来自附近的山民。

张华:云南最好的民间雕塑肯定是黎广修的五百罗汉,他们其实就是山下海源寺赶集的芸芸众生,他把那些形象做成罗汉,非常精彩。这在中国佛造像或者泥塑里边,都是很好很典型的案例。除此之外就是剪纸、民间刺绣,它跟中原还不一样,中原叫做纸花,云南这边会把它剪下来保存,缝刺到服饰和各种东西上。这样一个平面形象很能反映我们传统民间美学。这些形象会出现在某个罐子、瓦片、碗底,你会看到鱼、花、草这些形象,在家具和门窗上也都会出现。那么这些东西过时了吗?我们现在又怎么做这个东西?我希望有一种现代的东西和它发生关系,和现在的人与生活发生一些关系。

罗菲:茶马古道也是手艺的通道,在滇西区域银铜加工非常普遍,一些器皿和饰品通过古驿道从云南传播到藏区。

张华:是的,因为货物的交换就出现了马帮,出现一些手艺人,你要把你做的一些手艺带到另外一个地方,也要把货物从另一个地方运回来,这就带来了很多文化交流。它是一种旅行方式,也是和世界的沟通方式。

罗菲:银铜用品在今天云南依然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它有着怎样的魅力?

张华:每次往滇西方向走,回家都会带一些铜锅、炊锅这些生活器皿回来,这些云南手艺人锻打出来的生活器皿,跟以前的古道、马帮文化有关系,他们必须带着这些东西翻山越岭。我最感兴趣的是铜的那种光,那种被火燃烧以后,氧化之后的那种光,就像夕阳西下,火烧云的那种色彩,它带给我的冲击是蛮大的,一种喜悦的心情。在不断捶打中,让一个平面的东西变成一个有肌理的东西。反复捶打产生鎏光,就像森林里斑驳的阳光。

罗菲:你们家以前也是马帮成员,当地人如何看待马帮?

张华:我爷爷就是赶马人,后边他给我传了一把赶马刀,其实就是拍马屁股的,一块扁的铁,不锋利,作为防身和过路砍荆棘可以用到。但小时候捡菌的时候,遗忘在了山上。赶马人的头领他们叫“马锅头”,他有一匹头马,头马的铃铛是铜铃。还有来自藏区的“阿祖巴”,“阿祖巴”骑着带有铜铃的马帮来到这里,铜铃声非常响。他只是下来交换货物,但我们那里会用这个来吓唬小孩,再不听话,“阿祖巴”就来了。当他们路过深山老林,他们就会敲铓锣,告诉野兽散开,我们来了。他们走进一个村子里,围坐下来,在那里休息、整理,让马喝水吃草。晚上他们也会把铓锣拿出来,喝酒,围着火塘跳舞。这是我小时候比较向往的生活,因为我生活在无量、山哀牢山的山谷里,一直盼望能走出去,去旅行。

罗菲:这种记忆现在又重新回到你近些年的创作里。

张华:最开始我是做西方现代主义那种雕塑,但冥冥之中,这些东西就突然出现,铃铛声、马帮声、铓的声响,我就会想起我的故乡,想起我爷爷赶马的一生。今天我可能也是在赶马,我可能是带着我的艺术品,去到各个地方,参与到世界的交流中。

罗菲:所以你一直追求自己的作品能在不同的空间甚至户外环境里呈现,赋予雕塑一种游牧的方式。

张华:我觉得我的作品不只是在一个白盒子里,那已经满足不了我对作品和空间产生关系的想象。我希望它放在一个更大的语境里边去,可能是一条古道、湖泊、河流、山洞、悬崖,或者一棵老树。我希望我的作品能和自然产生某种联系,也许是一种叠层。以前古驿道上流动的可能是一些茶叶和物资,现在它承载的可能是我的一种精神性的形象,它如果出现在山野里,是怎样的呢?它是某种祭祀吗?某种萨满行为吗?还是对远古的一种召唤?就像进山的人会在古道边撒米,某种祭祀行为。有一次我在西双版纳看到一棵古树倒下,当地人用竹子竹叶编了一束很小的像供花一样的东西,放在大树底下,也许是祭祀,也许是祈福,也许是缅怀。拍摄“封面计划”的时候我从筇竹寺下来,刚好在山沟里看到一棵倒下的大树,它就像一个受伤的精灵或者生命,你会有一种感伤,就像一个老人摔倒。我们几个就坐在那里静静的看着那棵树,我就觉得我应该把我的作品像精灵一样摆在那棵树上,我觉得是和自然的一种交流,可能我需要这样一个仪式。大树的倒下会不断上演,未来会被真菌分解,在那里长出新的蘑菇,产生新的灵性。尘归尘,土归土。

罗菲:你的作品很多时候都是以“松林”的面貌出现,虽然单独的某件雕塑也成立,但更多时候是一个植物、昆虫、飞鸟甚至马帮“共生”的环境。

张华:是的,比如之前的“松林”系列,在云南很多祭祀活动最主要用到的植物就是松树。松树其实伴随着人的一生,从你的出生,我们会用松枝松叶给他洗身子,在门口烧上松树。然后婚姻嫁娶,砍松枝,捡松果,拿松针铺在地上。松树也是我在山里边最熟悉的植物,看到松树我就不会心慌,因为我知道这棵松树它有松油、松枝,可以过火把节,我们也可以用木头烧火。我对松树每个季节的形态都很熟悉,它是否开花,是否结果,是否长叶都很熟悉。营造一片“松林”,我仿佛看到一个马帮走过去,作为雕塑家我如何去想象那个空间,那些细节,一只蜘蛛,一个昆虫。我不希望很快走出那片森林,我希望再深入。

罗菲:曾经的古驿道、马帮、民间手艺、生活器皿、行进的声响、阳光、松林、菌群、微观世界、文化记忆,这些来自地方的经验、文化和自然在你营造的“松林”里形成一系列的关系。

张华:对,它们是“共生”的,就像森林里的菌丝一样,其实都是相互连接的。

罗菲:它也是一个让人愿意停留下来的空间尺度,每个事物包括人在其中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合适位置。

张华:我们以前总是考虑一个独立雕塑和展台,但我的工作会去考虑森林的智慧,比如人常走的那条路,它肯定是不长草的,路两边长草,每个植物开始找到自己的位置。有些植物向阳,有些植物背阴。森林的某棵松树,它老是长在路中间,可能就被人砍了一刀,那么它就发一个芽、一个枝,它就朝另外一个方向去生长,最后长成一棵扭松。

罗菲:通常我们讲的雕塑是一个对象,而你的作品更多是关于空间、位置和一系列的沟通关系。

张华:我在考虑作品的可能性,它不再是为了人类的装饰审美或者对物质的欲望,而是考虑能否和山川大地有一种连接,在没有观众的地方,把作品打开、折叠、随身携带的方式去开展。通过这次“封面计划”我做了一些尝试。

罗菲:一种游牧的、流动的方式。

张华:甚至是一种行走,我觉得是一种行走。

张华“山野计划-灵”系列(2025),摄影:高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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